第九回:遇大赦王善出大狱,立宏愿真人传衣钵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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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感皇恩》曰:
皇家雨露泽万物,枯草朽木望天恩。
一朝洒下无边水,唤醒天下一片春。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熹宗皇帝朱由校驾崩,因熹宗无子,群臣拥戴熹宗亲弟信王朱由俭继位,是为思宗,年号崇祯。
崇祯皇帝新登大宝,百官称贺,遵循先祖旧制,大赦天下。
新帝年方十七,锐气冲天,立志重振朝纲,中兴大明,外剿胡虏,内灭贼寇,誓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一时之间,求贤令传遍天下,特赦恩惠泽寰宇,天下称颂,奸佞惶恐。
十二月九日午时,衡阳雁南大牢。
“新帝登基,举国同庆。上德仁慈,大赦天下。雁南牢城特赦,第一人:辰州杀人犯王善……”
黑色的监牢大门徐徐开启,五十二岁的王善身着青色道袍缓步而来,近了牢门,只见他抬腿跨过,立稳后仰天闭目,深吸数气,长吁一声叹无常,反躬自问道何在?
“喂,你这囚徒还不滚开,难不成坐牢坐上瘾了?再不走,拘你进来再呆十年八年。”听了狱吏的喝斥,王善这才大步下山走去。
此时的他,长发盘顶,长须齐胸,长脸清瘦,长耳垂肩,目光神彩喜带愁,腿脚雄健快里慢,一派仙风道骨的飘飘气度。
王善被赦了!村子里早已传开了这一特大消息。
回到村里,得知父母已亡,妻子改嫁!王善亦不悲伤,平静地来到父母坟前,烧了纸钱,拜了几拜后转身欲走。
可未走几步,见不远处有七八个村民正在瞧着自己,王善慢慢走去,只听他们悄声议论道:“真狠心,将人家姑娘碎尸了,这种人死后定会下地狱。”“别以为披上道袍就可以免罪了。”“皇帝也真是的,怎能赦免这种恶人。”“放心吧,天理昭昭,善恶必报,即使躲得了人法,谅也逃不过天理!”
王善正欲辩白,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合掌,口称“罪过!”一个人径直走开了,任由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王善来到百余里外的大酉洞真武观,在观里住了下来,每天面对三清师尊念经,如此七七四十九日。第五十日天刚拂晓,王善登上山顶,极目远兆,顿觉心阔神怡,回头见一石碑,上书诗二首,近前一看,诗云:
几年愿作采真游,大酉幽华四望收。
紫药灶寒留虎距,丹书室浥衍龙湫。
纵横玉笋积三岛,宛委烟衢澈九丘。
坐久徘徊怀远迹,新芳桃李对岩头。
另一诗云:
未知何代辟鸿濛,旷览週遭兴不穷。
空洞蜿蜒穿地窍,玲珑黛碧透天工。
修丹羽客呼仙兔,遁世幽人驾懒龙。
日驭风衫囊胜景,狂吟端不负豪雄。
王善暗想,这也不知是哪位隐世高人所作,我虽入道,但不能学他一样消极遁世,如今天下充斥邪恶,我当力行道法,导人为善,切莫害人害己,落得个死后坠入地狱的恶果。
王善自身受了这天大的冤枉,因而发下这普世救人之宏愿,誓要游历四方,度尽天下恶人。主意已定,顿觉心身轻快,满心愉悦地朝山下走去。
行了五六里路,半山上遇到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正步履艰难地登山而来,二人擦肩而过走出十来步远,忽觉彼此熟悉,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一齐缓缓回头,相互细细打量起对方来。
审视良久,二人又是不约而同地喊出了口:“哥!”“弟!”
来者乃兄长王德。
兄弟二人疾步上前抓住亲人的手,热泪盈眶。
“哥,你怎么来了?”
“你回家那日,我恰好外去捕鱼,因而未曾见着,回来后才知你回来了,又闻你祭拜父母后不知去向,我多方打听才知道你来了真武观,今天特地赶来接你回家。”
王善道:“哥,谢谢你来接我,但我已入道门,跟了师尊,此生立志不离不弃,传道扬法,务必要做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你和嫂子一向多行善事,从不妄语欺人,必定后福不浅,我去后,你们多多保重。弟弟今日下山,北上蓬莱,先参拜仙师长春子遗迹,再学仙师西游壮举,游历天下,定要劝化世人向善。”
王德问道:“长春子是谁?你在大牢里怎么会有师尊?”
王善解释道:“长春子仙师乃前朝真人,西游万里参见成吉思汗,劝其向善,求得止杀令东归,拯救了无数性命,功莫大焉。我虽人在大牢,却心有三清,道教祖师都是我师尊。我也想仿学仙师,游历四方,单凭一己之力,广播道法……”
王德早就耳闻弟弟在大牢里潜心道法,今天上山来就是要带他下山,岂能轻易放过。王德一把抓住弟弟道:“王善,你刚出狱有所不知,如今外面已经不是之前的太平世道了,北方大金几番杀伐中原,陕北贼寇暴乱大肆抢劫,你一人弃家北上,只怕性命难保。”
王善道:“我也听闻北方战乱,但生死天定,何必在意。我意已决,兄长不必挽留。”
“不管村子里其他人怎么看你,你永远是哥的好弟弟,你难道要跟哥哥恩断义绝吗?”王德有点激动了。
“不是,哥,我心中永远不会忘记哥哥的,只是我已五十二岁了,再不抓紧时间为天下苍生做点事情,以后就没机会了。我并非消极,并非无脸见乡亲们,并非逃避,王善扪心自问,此生光明,无畏无惧。”
王德见弟弟意志坚定,知道挽留不住,只好陪同弟弟一道下山,临分别时,含泪叮嘱:“时常回来探望哥哥,切记。”
王善沉吟片刻道:“身漂千里外,心守初发地。哥哥回去吧。”兄弟二人洒泪离别,各自上路而去。
2
王善一路北上,走了一个多月到了荆州。沿途流民逃难,乞丐成群,强人公然打劫,官兵肆意掠民,王善见了哀叹不止。当年入狱之前,虽然也见过
官府作恶,歹徒行凶之事,但还不至于如此猖狂,真没想到几年之间,世道大变。一路走来,王善在各地道观讲道十三场,时常给沿途逃难流民宣讲道法,劝人安分,莫随流贼作乱。
在荆州停顿数日后,王善继续北上,到了襄阳,闻听道教圣地武当山就在襄阳城西两百余里处,于是慕名西向。这日旁晚来至武当山下,虽然疲劳,但精神抖擞,顾不上吃晚饭,一口气登到半山腰的山门处,不料天色渐暮,山门已闭,王善只好在一块大石板上放下包裹,双腿盘坐,闭目养神,守了一夜山门。
次日一早,小道士开门迎客,见王善闭目养神,问道:“道长何时到来?”
王善睁眼笑道:“贫道昨日来此,见山门已关,故在此打坐,等候开门。”
小道士惊道:“既然昨日就到,为何不敲开山门?山中凉寒,道长年岁已高,弄出个病来可不好了。”
王善一边起身一边笑道:“不妨事,心中静如水,风霜奈我何。”
小道士将王善带入山门,到了无极观,小道士道:“道长一夜疲劳,先在此休息,一会儿后堂用膳。”
王善暗想:“我虽然一心向道,却并未受戒,未免终是遗憾,听闻武当山有天仙大戒,如能见到山中主持,请他为我授戒,岂不是好。”于是对小道士道:“武当山乃道家圣地,想必主持定然是得道高人,贫道道行浅薄,一心求道,不知可否求见山中主持,请为授戒?”
小道士道:“山中主持乃王常月王真人,今日有朝廷要员到访,真人忙于接待,不知他是否有时间见你。你可报上仙观与道号来,我即刻就去禀告,真人见不见你,要看道长缘分了。”
王善喜道: “哦,原来是先皇御赐度罪金牌,着他传天下道,度天下人的王常月真人!”
小道士道:“正是。”
王善道:“多谢小道友,贫道未经受戒,也没有道观,亦无道号,你就通报说道人王善求真人开示就是。”
小道士心里直犯嘀咕,这是什么道士呀,怎么会无道观、无道号、不受戒?小道士虽然颇为稀奇,但也不便多问,径直到后堂禀告王常月真人去了。
没过多久,小道士出来回话了:“真人让道长先用早膳,后到宿房休息,真人先带贵客参观,完事了再来拜访道长。”
王善大喜,谢过小道士,随他到伙房用了膳,回到宿房打坐静休,专等真人到来。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小道士才带着三个道长前来,为首者身高七尺,头戴青色混元巾,身穿黄色八卦阴阳衣,脚踏黑布双脸鞋。王善听到开门声,睁眼见了,慌忙起身相迎。
为首道长作揖道:“贫道常月有事耽误,让道长久等了。”
王善还礼道:“王善无师无辈,在真人面前岂敢妄称道长?还请真人直呼我名就是。”
王常月道:“道长自言无师无辈,亦不受戒,是何缘故?”
王善道:“禀告真人,王善本乃朝廷罪囚,在牢中潜心学道,今蒙新皇大赦出狱,故而称无师无辈,不受戒律。王善虽未受戒,但虔诚向道,今斗胆求见真人,望真人开示愚顽。”
王常月道:“心中有道处处是道,心中无道无处寻道。道长只要有心,不必介意外在的形式。”
王善喜道:“多谢真人点化。”
大家坐下后,王常月指着左右二人向王善介绍道:“这两位是紫阳道长和玄元道长。”
王善与两位道长见礼毕,对真人道:“王善慕道四年,阅经至诚,有意循前辈仙师长春子西游之志,弘道教化万民,息干戈为玉帛,起诚信无诈之良俗,灭奸险残暴之毒风。然王善智质平平,又无仙师指点一二,虽有心立志却又顾虑辱没了大道,因此特来拜见真人,望真人指点。”
真人左右看了看紫阳和玄元,三人相视而笑。
真人叹息道:“难得道长有此用心,只是当今天下大乱,朝廷腐败,官兵残暴,盗贼四起,民多奸诈,莫要说向道之人稀少了,就怕离开这武当山,走不出百里,就有性命之忧呀。”
玄元也摇头叹气:“如今民不聊生,饭都吃不饱,何人信道?只怕道长雄心难以实现呀。”
紫阳亦劝王善:“正所谓,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到,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道长何必到民间去自取其辱?不如在我武当山清静自修,早成仙果。”
王善欠身向前,对真人和两位道长道:“王善以为,道者,天下之道也,非道家之道也。我等修真之人,不仅自身需要清修,亦当立志传道于万民,宏道于天下,惟如此方能真正称得上是三清弟子。早闻真人的‘三堂大戒’能修身养性,炼精聚神,是道家修真法宝,王善斗胆恳求真人赐法,之后当游走天下,践行道法,虽死无憾,万望真人成全。”
真人听了,左右看了两位道长,三抚掌大笑。真人道:“善哉善哉。”玄元对真人道:“王善道长既有此大志,与你和曹大人有缘,当为引见曹大人。”紫阳也点头道:“正是,真人、曹大人、王道长三人志同道合,今天又在武当山相遇,正是缘分,不可错过。”
真人点头微笑,对王善道:“道长既有此志,贫道当竭力成全。道长可曾听说过东儒、南佛、西道、北法?”
王善道:“早有耳闻,真人就是先皇光宗钦点的西道,王善敬佩万分。”
真人道:“七年前,还是万历皇帝在位时,朝廷腐败,奸臣当道,各地民风不古,欺诈盛行,官民对立,这些都是历朝历代天下大乱的前兆。朝中一些忠良大臣和民间有识之士发奋而起,立志拯救万民于水火。其中东方方青乃是大儒,在杭州、建康一带招徒讲学,宣扬儒家,净化民风,尊为‘东儒’。南方罗空大师是佛门高僧,见天下乱象已现,不忍生灵涂炭,也走出清净之地,投身人间浑浊之中,在湖广之地大宣佛法,以图教化万民,遏制乱象,世人尊称‘南佛’。贫道入道以来,幸遇恩师赵真嵩,在华山周边之地弘扬道法,虽功德微薄,不足一提,但也赢得虚名‘西道’,说来也是惭愧至极。再有曹印曹大人,自万历年间就在京畿之地力主行法,弘扬法主德辅,法尊儒卑,提升民权,限制官威,在北方官府与民间颇有追随者,得到东林党人推崇,被人敬称‘北法’。万历驾崩后,光宗继位,年号泰昌,光宗皇帝立志图强,将我四人召入京师,御赐金牌、通天笏,敕封东儒、南佛、西道、北法,寄以厚望。可惜大明百姓无福,光宗皇帝虽然励精图治,却在位不足一月就仙逝而去,天子宝座留给了天启帝,可天启皇帝颇爱木工,不理政事,朝纲被那奸贼魏忠贤操纵,天下如何不乱?前几年曹大人得罪阉党,遭人陷害,贬为桐庐知县,后又丁忧在家,行法之事渺然无望。幸得数月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曹大人亦丁忧期满,他正要去泰和县赴任,闻我在武当山,转道前来相会,现正在山上,道长既然有拯救万民之志,贫道理当引见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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