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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第10章 第十章 (第2/2页)
  
  杨盈便又看向钱昭。
  
  钱昭面色冷淡,直言道:“圣上太重颜面,之前虽然略输一筹了,但只要据守颖州便可以挽回劣势,但他偏要在天门关附近的平原和安军开战,这样一来,便是舍长取短。”
  
  杨盈难堪地低下了头。
  
  宁远舟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别想那么多。再过两天,你就要见到安国的官员了,呆会儿到了客栈,再跟你如意姐练习几回礼仪。”
  
  杨盈心情低落地点头应下。
  
  如意目光扫过沿街建筑,再一次在一处墙根上看到了朱红色的鸟形记号。
  
  在驿馆里安顿下来之后,杨盈便和如意一道练习接见安国臣使的礼仪。
  
  照旧由如意扮演前来接引他们的安国将令。只见如意面带不屑,敷衍地草草一礼,直盯着杨盈问道:“你就是梧国礼王?”
  
  杨盈一笑,道一声“平身”,便自顾自地一展披风,上前坐上了主位。
  
  意思是领会到了,细节上却还透着些生涩。如意便提点道:“平身两个字都不必说,抬抬手就可以。对方无礼,你又无力回击之时,最好的法子就是不要说话,对方一拳打到棉花上,又不敢冷场。只要他再开口,气势就弱了。”
  
  杨盈恍然大悟,忙点了点头。
  
  如意又道:“你继续练,再往西边走,天气就越来越凉了,我去买件厚点的衣裳。”
  
  从成衣铺子里走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如意却没有立刻返回驿馆。她貌似不经意地望向四方,见无人注意,便走到墙根处,飞快地在红色小雀后画了三个小石块。而后便走进下一家铺子,一边挑选着,一边观察附近是否有人跟踪。
  
  她一路闲逛,还在路边摊位上买了些东西,直逛到暮色四合,弦月初起时分,才收好东西往回驿站的方向去。
  
  看似毫无警觉,然而走了几步,便霍地回身,手中雪刃已经划向跟踪者的脖子。交手几合后,才借着月色,看清对面是宁远舟。
  
  “是你?”
  
  宁远舟收起招式,笑道:“老钱让我给元禄抓药,刚出药铺就看到了你,本来只是想试试你的内力恢复了几成,谁想你一上来就下杀招。”
  
  如意也收起刀来,道:“才七成,少阳经有几处关穴受伤久了,怎么也冲不开。不过,就算我全恢复了,也未必是你对手。”
  
  宁远舟情知这是她的客气之语——毕竟当初,他也在众人面前承认过自己技不如她,便挑眉道:“还没比过就认输,这不像你啊。”
  
  如意一哂:“一个刺客要想活得长,就得懂得怎么避开比自己厉害的人。”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倦鸟归巢,星河横空。路边摊铺收了旗幡准备打烊,瓦子酒肆却渐渐热闹起来。高阁上点起了灯,歌女慵懒的身影映在雕窗上。不多时阁楼窗子推开,有人探出身来向灯杠上悬挂彩灯。
  
  宁远舟和如意漫步在街市上,边走边聊。
  
  宁远舟问道:“你逛了这一路,都买了些什么?”
  
  如意举起手中的雪刃,笑道:“这个就是送给你的。”
  
  宁远舟一怔。只见月色下那刀刃闪着寒光,雪白的刀身上隐约可见流云似的黑色纹路,古朴又精致。他一见便有些移不开目光。
  
  如意把刀递给他,道:“我看你无名指关节上有茧子,就猜你多半喜欢雕东西,正好我身边有娘娘送我的一小块陨铁,顺手就磨了这个,刚才逛了一圈,配好了牛角柄,这样你也能用得顺手些。”
  
  宁远舟接在手里把玩着,目光晶亮,爱不释手:“不愧是陨铁,吹发立断啊。”又有些迟疑,“无功不受禄,这么重的礼物,我可受不起。”
  
  “你就拿着吧,我送礼,本来就是想讨好你啊。”
  
  宁远舟又一愣:“为什么?”
  
  如意头一歪,笑盈盈地反问道:“一个女人想讨好一个男人,你觉得是为什么?”
  
  正说着,身后的阁子上就传来一声女人的轻叫——有人失手掉落了一盏灯笼。那灯笼自高处坠下,映得如意的面容流光溢彩,眸子里更仿佛有星光闪动。
  
  宁远舟轻轻伸手,接住了坠落的灯笼,随手交给身后赶来的阁子仆从。
  
  远方传来袅袅丝竹声。不过一个晃神之间,远远近近的灯笼都被点亮了。灯影落在长街上,斑驳迷离。不知何时,路上行人也再次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川流如织。
  
  宁远舟看着如意,声音莫名有些发紧:“我不知道。”
  
  如意笑道:“当然是为了求你办事啊。眼看着还有不到十日路程就要进安国了,你准备怎么帮我查到害死娘娘的真凶?别光说那些虚的,我要详详细细地知道,你到底会怎么做?”
  
  宁远舟瞬间冷静下来,面容再度恢复平和。道:“虽说六道堂总部的森罗殿会析解各种密报,但最原始的案卷,还是留在在各国的分堂的密档库。只是赵季上任后四处裁撤人手,安都分堂的密档库一年多之前就封存了。”他见如意皱起了眉头,语调便一转,道,“不过,昭节皇后既然是五年前去世的,库里应该还存有当时我们收集的各种密档……”
  
  他们边走边说。路过一间茶摊,如意瞟见旗杆上挑着“半遮面”的小幡旗,便打断他,笑道:“有点饿了,坐下慢慢说如何?听说江城的擂茶里加了胡麻和蜜饯,最是香甜。”
  
  他们便在茶摊上坐下。
  
  宁远舟接着说道:“密档其实就是各种文书,比如朝中重臣的书信往来,史官起居注草稿之类……”
  
  这时又有别的客人入座,如意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移到宁远舟身边来。
  
  她坐得近,若即若离,呼吸几乎都要吹到宁远舟的脸上。宁远舟动作不由就一顿。
  
  如意笑着提醒:“继续啊。”
  
  宁远舟没有动,轻声道:“只要是朝堂大事,必然会留下痕迹,等到了安都,找到打开封存的库房,把这些密档调出来,往复对比,多半就能发现从昭节皇后之死得益的关键人物,再从他们处下手……”
  
  正说着,茶已送了上来。如意取过小匙替宁远舟调好,笑盈盈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茶香混着胡麻蜜饯的香甜蒸起。身后街市上行人往来,光影流转,远远传来说笑声、叫卖声、丝竹声……烟火红尘,繁华熨帖。而如意靠在一侧,仰头笑看着他,眼眸里映着暖暖的光。
  
  宁远舟不敢再看,忙端起茶水,低头品尝起来。
  
  回驿馆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们行走在河边街道上。岸上繁花照水,杨柳依依。河中灯影流彩,桨声摇摇。不知何时便说起了过往。
  
  如意问道:“你好像说过你之前去过安都?”
  
  “六年前的晚春,呆过半年。”
  
  如意笑看着他:“啊,六年前的晚春……那时候我应该去了宿国,正好不在,要不然就该让手下把你抓起来,狠狠折磨。”
  
  “别做梦了,我腿长,跑得快。”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笑意。笑了一阵后,如意感慨道:“真奇怪,我们两个,当初都在六道堂和朱衣卫位高权重,居然从来没见过面。”她看向河中交错而过的小船,道,“也许见过也不知道,就像这样,不知不觉就擦肩而过了。”
  
  一阵晚风吹来,河边花树摇曳有声,落英缤纷如雪。两人并肩走在花雪之中,良久没有说话。
  
  宁远舟伸出手去,接住一朵翩跹飘落的花儿,递给如意:“回礼。”——在徐州时,如意也曾从他发间摘下一朵金盏花。送给他。
  
  如意不由露出笑容。
  
  身后忽有惊马狂奔而过,如意立刻揽住宁远舟的背,轻轻将他往路边一带。
  
  她松开手后,宁远舟就有些哭笑不得:“我躲得开。”
  
  如意道:“我知道,可是,就算你一直很能干,偶尔也是需要别人保护的啊。”
  
  宁远舟促不及防被这句话击中,不由停下脚步,看向如意。
  
  如意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不走了?啊,那句话是娘娘以前对我说的,我就有样学样搬来了。”
  
  宁远舟又是一顿,不知为何便悄悄叹了口气。
  
  他们继续往驿馆的方向去。宁远舟问道:“昭节皇后经常保护你,所以,你一直念着她的好?”
  
  如意点头,提到昭节皇后,她便愿意多说上两句:“朱衣卫的日子不好过,我从白雀一步步升上来,儿时的同伴十之八九都已经死了。就算后来升到了紫衣使,只要任务失败,一样会被罚去冰泉里受刑,每回这样子时候,娘娘就会找个借口发火,把我传到她的青镜殿去罚跪,实则把院门一关,拉我一起喝酒,逗她生的二皇子玩。我还记得她教二皇子背古诗:少小离家老大回,安能辨我是雄雌……”
  
  宁远舟忍俊不禁。
  
  如意又流露出怀念的神色,笑道:“真的。娘娘还不许我笑,二皇子那会儿还小,以为原诗真的就是这么写的,结果有一回在太傅面前背出来露了馅,怕挨手板,躲到了树上去,最后是圣上亲自爬上去,才把他抱下来。”
  
  她提到安帝,宁远舟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便换了一个话题,道:“其实六道堂之前也和朱衣卫一样,都有很严苛的淘汰制度,可我一直觉得,一个好的间客组织不应该全是由残酷挑先出来的精英,普通的人只要齐心通力合作,一样也能出奇制胜。”
  
  如意似有所悟,问道:“元禄他们,就是这样来你身边的?”
  
  宁远舟点头:“十三的娘据说也原来是前朝的县主,他自小也是锦绣堆里长大的,所以才养成了那么一副风流纨绔的脾气,刚进阿修罗道的时候,他招惹了所有能招惹的女缇骑,害得我这个副尉一起跟他挨道主的鞭子,他这才慢慢服了我。”
  
  如意感慨道:“能遇到你这样的上司,真好。我的运气就不如他。”她看向路边的糖人摊,道,“到现在,我还记得我五岁时,把我弄去做白雀的那个朱衣众长什么样。那会儿我刚买了一只小糖人,她就让人把我拎走了,我哭着要糖人,可她当着我的面,一脚把糖人全踩碎了,然后打了我六十一记杀威棒。六十一记,那会儿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日,我会削掉她六十一片肉,一刀不少。”
  
  她语声平静轻快,最后还笑了一下,但宁远舟却被深深触动,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惜,问道:“后来你发达了,有没有狠狠地报复她?”
  
  如意摇头道:“她早早地就在一次去宿国的行动里死了,朱衣卫的女子一大半活不过三十岁。”她说着便一顿,又道,“我也快了。”
  
  宁远舟不知该说什么,便道:“你现在不是已经离开朱衣卫了吗?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驿馆时,夜色已深。院子里静悄悄的,各房里都熄了灯,只角落里传来虫鸣声。显然大伙儿都已经睡下了。
  
  宁远舟还要在附近巡视一圈,两人便在驿馆门前道别。
  
  如意要进门时,宁远舟又叫住她:“明天把你关穴阻塞的地方画出来,我和老钱商议一下,最好早一点把你的旧伤都治好了。”
  
  如意道谢进门,宁远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心念一动,他顺手从一旁的的柴禾堆上拿了块小木头,唤道:“等等。”
  
  如意回身,疑惑地看着他。
  
  宁远舟便问:“那个打你的朱衣众长什么样子?”他抛了抛手中的木头,笑看着如意,“正好试试你送我的雕刀。”
  
  如意眼睛一亮,道:“身材不高,长脸,下巴长得有点象元禄。”
  
  宁远舟沉腕运刀,剔落边角,木块在他手里渐渐显露雏形。
  
  如意比划着:“眼睛有点像杨盈,圆的,眉毛往上挑,总喜欢抬着头。对了。”她一指右脸,“这里还有一条刀疤。”
  
  宁远舟用刀如飞,手中木花纷落,边刻边问:“没有了?”
  
  如意摇头。
  
  宁远舟吹去木屑,收刀一笑:“大功告成。”他举起手中雕像,问道,“像不像?”
  
  看清雕像面貌,如意不由错愕至极——宁远舟下刀那么果决利落,一派大师风范,谁知雕出的木像根本不成人形。歪七扭八,分明就是只拙劣又滑稽的人偶。
  
  宁远舟笑看着她:“元禄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雕工其实一直很差?我刚才不敢收你的刀,其实是因为心虚。”
  
  他晃了晃手中雕像,那小雕像眼歪口斜,滑稽又无辜。
  
  如意噗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和今晚所有的笑都不同,这一刻她是真的开心极了。
  
  宁远舟陪她笑了一会儿,看她渐渐平复下来,才道:“不过,我数得很清楚,我削了六十一刀,一刀都不少。”他将雕像递过去,目光温柔地看着如意,“送给你。”
  
  如意身子一震,接过雕像:“……谢谢。”
  
  说完便仿佛逃避一般,飞快地转身进屋,扣上了房门。
  
  她背靠着房门,不由自主抬起手来,看向那只滑稽的人偶,又想笑,又想哭,只觉心潮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突然远远地传来了打更声:“子时——”
  
  如意一凛,忙收拾心情。将雕像收好,疾步走到西窗边推开窗子向空中望去,只见远处缓缓升起了一只绘着朱雀的孔明灯。
  
  她又奔回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宁远舟的房间里也熄了灯。便开始行动。
  
  从窗子里翻身跃下时,她已是一身夜行装束。落地后随手一抹,脸上便换了副人皮面具。
  
  她悄然潜入了漆黑夜色之中,向着孔明灯的方向疾行而去。
  
  她翻进一处院落。院中已有人候立,身旁一根细绳牵着空中孔明灯。
  
  如意开口时便已换了声线,道:“花开花落不长久——”
  
  那人接道:“落红满地归寂中。”
  
  如意忙俯身行礼:“天玑分堂朱衣众琥珀,参见大人!”而后便上前一步,急切道,“自越大人惨死,各处分堂都四处流散了,属下受了伤,只能一路混进梧国使团,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才终于看到玉衡分堂的记号……”
  
  说着便哽咽起来。
  
  那人立刻起了兴致,问道:“你混进了梧国使团?快详细说说——”
  
  如意一顿:“大人您是——”
  
  “本座巨门分堂堂主江绣。”
  
  如意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啊!奴婢前年陪刘堂主去淮南的时候,还远远地见过您一面,大人容禀——”
  
  漂浮的孔明灯被侍从扯着细绳降下。它飘过院边的大树时,光影参差中照出了潜伏在浓荫中的钱昭肃杀的脸。钱昭紧紧地抓住树干,手指几乎陷入了树皮中。
  
  驿馆卧房里,宁远舟坐在把玩着如意送他的那把雕刀。自知心动,自知无果。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却听一声“唉……”
  
  宁远舟立刻警觉地回过头去,却见于十三正坐在窗上看着他。
  
  “这么久才发现,真不像你。”于十三恨铁不成钢地翻身下来,咄咄逼上前,“你怎么回事啊?前头刚叫我帮你盯人,后头就跟人家花前月下把臂同游,到底是想故意戳我的眼,还是真没发现我跟在后面?”
  
  宁远舟一时无语,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孔明灯下的院子里,如意还在和朱衣卫巨门分堂的堂主江绣交谈着,却不知钱昭正躲在暗处偷听着。
  
  她一脸恳切地看着江绣,声音哽咽:“越大人于属下有救命之恩,却不幸死在于恶贼手中。不知总堂查出那个白雀的下落没有?属下不才,愿请命前去,为越大人报仇!”
  
  江绣道:“不必。你继续留在使团里打探就是。现在总堂最重视的,就是使团之事,过些天还会有绯衣使大人亲自前来,你务必要查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到时候才好有所交代。”
  
  如意领命道“时”,却又不甘地追问道,“可越大人难道就这样白死了吗?她当初立下过那么多汗马功劳……”
  
  江绣似是有些不满她的纠缠,皱眉道:“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如意是混进梧都分堂的褚国不良人,总卫已经调了玉衡分堂去处置,你不必插手此事。”
  
  如意不由一怔:“如意,是褚国的不良人?!”
  
  她心中狐疑不已,却也不能再继续追问下。只能领命暂回驿馆中。
  
  但这疑问萦绕心头,回到驿馆后,也依旧思索不出答案。
  
  她便索性趺坐在床榻上,仔细冥想。
  
  她喃喃自语着:“冷静,一条一条慢慢想。总卫为什么会认为我是褚国的不良人?这明明是宁远舟替我编造的身份。可总卫现在唯一关于使团的消息源就是我假扮的琥珀,难道是巧合?”
  
  她突然一凛:“天下没有那么多巧合,除非有人刻意制造的。让总堂以为我是不良人,谁的得益最多?”
  
  她的面前晃过无数人的人影,最终定格在宁远舟身上。
  
  “宁狐狸!对,是他,不会有错!”
  
  她暗暗思忖道:“我刻意在越三娘和玉郎的尸身上留下线索,以此诱使梧都分堂灭门案的背后主使来追查我,如此一来,我便可以背靠使团守株待兔。但宁远舟多半已经发现了,他把使团的安危放在首位,自然不会坐视我把朱衣卫引到杨盈身边……所以,他把我之前留下的线索都抹掉了!”
  
  ——难怪今夜,宁远舟会这么巧合的与她“偶遇”。只怕他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后。
  
  她不由又想起她和宁远舟漫步在长街上的情形,想起宁远舟雕刻人偶送给她。想起宁远舟眼瞳里柔暖流淌着的光。
  
  一时间心神大乱。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梳妆台上的铜镜。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任辛,你太轻敌了,你是朱衣卫,他是六道堂,他怎么可能真正相信你!你以为自己引着他一步步上了钩,结果,你被人家一直玩弄于掌心,还不自知!”
  
  她恨恨地跃出窗外。
  
  卧房里,被溜了一圈,还被花前月下秀了一脸恩爱的于十三,还在逼问着罪魁祸首:“说呀,怎么哑巴了?你到底怎么想的,上回还一口咬定一点都不喜欢她,干嘛要说一套做一套?”
  
  宁远舟也不解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明明想断,却总是断不清楚。明明说着拒绝,却不知不觉越陷越深。哪里还不知心动是真?做他们这一行的,心动与否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事。可纵使知晓,又岂是这么容易便能按下的?
  
  只好烦闷地扭头避开:“我说不出来。”
  
  于十三无语抚额:“你都三十了,又不是十三,还玩什么欲言又止?”忽觉得哪里不对,“哦对,我才是十三。”又正色看向宁远舟,“反正她是褚国的不良人又怎么了?只要她手上没怎么沾过兄弟们的血,大伙儿最多别扭一阵,也就过了,毕竟她不是朱衣卫,那才是我们生死仇家……”
  
  宁远舟叹了口气,“你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于十三恨铁不成钢道:“你心里有数才怪!”便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下,开始啰啰嗦嗦地替如意鸣起不平来。
  
  屋顶上,如意借着更锣敲响的时机,轻轻拨开了瓦片。正好看到了房中交谈的两人,也听到了于十三的话。
  
  “……美人儿是个好姑娘,外冷内热为人爽快,除了出手有点狠……总之,你这样一边利用她替你办事,又一边钓着她,忒不仁义了!”
  
  如意一凛。
  
  于十三又道:“我这人平生最舍不得小娘子受委屈,所以你今晚上必需得跟我说清楚,你对美人儿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要不然以后,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了!”
  
  如意屏息听着。
  
  宁远舟闭了闭眼,终于说道:“我这三十年来,见过的女子如恒河沙数,妃嫔、公主、女官,还有各路名门闺秀……”
  
  于十三一挥手:“这一段可以跳过,直接说‘但是’。”
  
  宁远舟顿了顿,道:“……但是,如意和她们都不同。她像一头豹子,不懂得害羞,也不屑于掩饰,想要什么,就直接去拿。而且也只有她,才可以和我并肩作战——一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去保护别人,可只有在她那里,我才尝到了被别人保护的滋味。天星峡那一战,她从枪林箭雨中破阵而来,替我挡住了身后所有的攻击。我还记得那会儿她的血浸透了我衣裳的感觉。”
  
  背靠着背并肩战斗时,透过她的脊背传递过来的力量和感受仿佛再次清晰起来。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热又粘,但我却让我觉得格外安心。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也是可以犯错、可以失误、可以放下一切后顾之忧,像我们少年的时候那样单纯肆意拼杀的。”
  
  于十三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起来,半晌才不甘地:“过分了吧?难道我、难道老钱没跟你并肩对敌过?难道我们就不值得你信任了?”
  
  宁远舟无语地扭头瞅他:“难道你们想跟我同床共枕?”
  
  于十三忙不迭地摆手:“我们继续说——总之,你说了这一大通,就是终于不死鸭子嘴硬了呗?”
  
  宁远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于十三一拍他的肩膀:“那不就结了,就按我刚才说的……”
  
  宁远舟却摇了摇头,道:“但人这一辈子会动很多回心,也并不是每一次心动都需要有行动。即便抛开她别国间客的身份不谈,她也太危险、太陌生、太不可捉摸了……现在,我的肩上担负着整个使团,送公主安全入安、为天道牺牲的兄弟正名,才是我心中的头等大事。而她,只是仓促之间被我拉进使团的过客。一旦到了安国,我和她的交易完成,各自都会面临数不清血战,说不定彼此还会刀剑相向。”他叹了口气,望向窗外。空中月入银钩,千里与共,却相望不相闻。他叹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开始?”
  
  于十三不觉怅然,却仍是说道:“那你还给她雕什么东西啊。”
  
  “我只是想让她开心点。”宁远舟道,“你看见她那些拙劣的手段了吧?她想让我慢慢接受她,所以就送我花,送我雕刀,请我吃夜宵,还故意谈起她之前的悲伤往事,引起我的同情……”他说着目光便不由柔软起来,笑着摇了摇头,叹道,“这些,分明都是男人讨小娘子欢心的把戏,可她却那么努力地、认真地做着,我就……”他顿了顿,道,“我套过她的话,原来她只看过一个男人这么对她一个做白雀的姐妹做过,而那个姐妹很是喜欢。她便以为只要照做,就能向男子展现她的真心。”
  
  于十三震惊道:“不会吧,她张口就要和你……敢情她根本就不懂男女之间怎么相处啊?”
  
  宁远舟叹道:“对,她甚至根本就不喜欢孩子。”
  
  “哈?”
  
  宁远舟露出无奈的神色,道:“她有一位恩人,待她极好,恩人临终之时,不愿她一辈子只做杀人工具,就吩咐她务必要生个孩子。而她向来对那个恩人言听计从……”
  
  于十三立刻领会,冲口而出:“孩子就意味着正常人的生活,意味着有牵挂、有忌惮!老天爷,这就是我砍头都不愿意娶媳妇的原因!一想到我每天起床要对着同一个小娘子……”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赶紧摇头抛开这可怕的念头。却又道,“不过,这位恩人挺为美人儿着想啊。”
  
  宁远舟叹道:“是挺为她着想。要她一定要生个孩子,但却不许她爱上任何男人。你说,她为什么要如意这么做?”
  
  于十三眼睛一亮:“还能为什么?多半受过男人的伤,没齿难忘呗!哎,这位恩人跟我是一个路数的,气味相投,可惜死了,不然我一定跟她好好喝一顿酒!”
  
  宁远舟无语,缓缓道:“总之,如意就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才一心想要有个孩子,至于我,不过是碰巧入了她的眼而已。”
  
  于十三却毫不犹豫地否定,“不是的。她肯定也喜欢上你了,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要不然,我样样都比你强,她怎么就瞧不上我?”说着便又潇洒地一甩额发。
  
  宁远舟沉默了片刻,却是认可了他的理由。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在那一瞬间,我才软弱了。”却又道,“但我保证,我没有利用她。无论监视也好,提防也好,都只是为了保证使团的安全。除此之外,我是真心想让她再开心一点,因为之前,她过得太苦了。除了杀人和复仇,她的世界里,别的什么都没有。”
  
  于十三终于正经起来,他没有说话,而是径直去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宁远舟。
  
  道:“对女人我最有经验,所以你得听我的。以后,你不能再像今晚这样了,否则真的会陷进去出不来的。离她远一点,我们会帮你对她好。是哥们儿那种好,不是别的。”
  
  宁远舟接过酒杯,轻轻吐出一口气:“好。”
  
  两人正欲碰杯,于十三突然想起来:“糟糕,我忘了你有旧伤,不能喝酒。”
  
  宁远舟伸手跟他一碰杯,苦笑着,“管不了那么多了,今晚我只想一醉,不然,我的房里为什么会有酒?”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如意转身离开,身似鬼魅般悄然从屋顶上离开。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她脸上带着笑容,却早已泪流满面。
  
  回房之后,瞧见人偶孤零零的躺在桌边,还是被她摔出去的模样,便走上前将人偶捡起来,握在手里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才对着人偶说道:“你说,这一次,我再相信他一回,可不可以?”
  
  空中云雾飘来,遮住了月光,地上晦暗不明。人偶的脸也随之阴暗下来。
  
  日升月落,信鸽破空飞过。
  
  清晨时大军已从归德城外拔营起寨,向安都进发。此刻已越过草原,来到戈壁附近的小镇上。镇上百姓簇拥在道路两侧等着瞻望天颜,望见骏马上安帝意气风发的身影,纷纷欢呼叩拜:“恭祝圣上得胜回朝,圣上万岁!”
  
  安帝和紧随在他身后的两位皇子向百姓们挥手执意。
  
  不远处初贵妃也掀开掀开车帘,望向前方英姿勃勃的李同光。想到他的婚事,目光中不由流露出苦涩。
  
  大军在裕州暂驻,城中早已修整好行宫迎安帝入住。朱衣卫指挥使邓恢陪着安帝走入行宫后,守在行宫外的右使迦陵,也终于拿到了信鸽从江城带来的密信。
  
  匆匆阅览过后,迦陵长松了口气。
  
  在行宫走廊里等候了许久,待邓恢出来后,迦陵忙恭敬帝迎上前去汇报:“尊上,属下幸不辱命,已探得梧国使团详细情况……”
  
  邓恢凝神听着,听了几句后,便如笑面虎一般冷冷地反问:“知道使团的人数和礼王的性情,就敢自称详细?!”
  
  他语声轻柔,迦陵却心中一寒.
  
  邓恢已招手叫了一个内监上来,道:“我还有正事要做,听说内监里就数你骂人最毒,她办事不力,你替我教训几声吧。”
  
  说罢径直离开了。
  
  内监恭敬地拱手送他离去,便迤迤然走到迦陵面前,趾高气扬地看向迦陵,迦陵只得俯声听训。
  
  内监破口大骂,直骂得口沫横飞。迦陵灰头土脸,却也只能佯作恭敬,悉数领下。
  
  堂堂朱衣卫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内监辱骂的笑话,很快便传遍了行营内外。朱衣卫做得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明事,私底下不知被多少人忌惮厌恨。自是人人都乐见他们倒霉。
  
  迦陵带着几个朱衣众沿着宫墙巡视时,正与另一支正在巡视的羽林卫擦肩而过。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讥讽嘲笑。
  
  “哟,朱衣卫也被发配过来巡街啦?”
  
  “不单巡街,刚才还被一个内监训斥呢。”
  
  “不会吧?堂堂右使,混得比内监还不如?”
  
  “她哪敢得罪,那可是圣上亲信太监的干儿子!”
  
  朱衣众闻言都面带不岔,迦陵也再忍不下心头屈辱委屈,回头骂道:“那也轮不到你们这帮蠢货议论!”
  
  羽林卫们哪里肯受她的骂?立刻回头推搡起来,两边人马很快便争执成一团。
  
  街头马蹄声响,恰有个鲜衣怒马的男装少女带着从人自拐角处经过。扭头看到羽林卫头领反扭住一个朱衣卫女子的手,当即便眉头一皱。缰绳一牵,拨过马头,便策马飞奔而去。
  
  身后侍女焦急地追赶着:“郡主,王爷还在行宫里等着您一起面圣呢!”
  
  ——正是沙西王独女,金明郡主初月。
  
  初月纵马赶到,一勒马缰,那马人立而起,高声嘶鸣。
  
  朱衣众和羽林卫都惊了一下,停下争吵,同时望向马上之人。只见那女子一身利落男装,生得飒爽挺拔。眉眼漆黑明亮,顾盼神飞。
  
  她看向羽林卫头领,道:“王九。”
  
  头领看清她的模样,忙和众手下一起行礼:“少主人安好。”
  
  初月来得急,此刻却没有发怒。反而翻身下马,一把搂住王九的脖子,将他压在自己肋下,状似亲热地笑嘻嘻道:“你还记得你是沙西部的小崽子,记得我是你家少主人?”
  
  王九躬着肩膀陪笑:“记得,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行宫重地,随意殴打女子?”
  
  王九理所当然地辩解道:“禀少主人,她们不是普通女人,她们是朱衣卫。”
  
  初月重重地一拍他脑门,反问:“我也不是普通的女人,那你也敢打我喽?”
  
  王九一寒,忙道:“小的不敢。”
  
  初月这才放开了他,道:“沙西部乃是大母神所创,族训里面要你们待姐妹一如兄弟,都忘到狗肚子里去啦?!”说着便一踢王九的屁股,似笑似骂:“去,给她们赔礼!”
  
  头领只得不甘心地冲一众朱衣卫抱拳致意:“对不住了。”
  
  迦陵没理睬他,心里却已领下初月的好意。连忙带着手下向她行礼道:“多谢郡主!”
  
  初月也不应答,只含笑看着王九:“这么敷衍了事,还委屈上了?”
  
  王九心里不服,不肯说话。
  
  初月便正色道:“羽林卫向只从沙西、沙东和沙中三族里选人,你们的一举一动,其他两部都看着呢!还记得去年太阳节赛马的时候我们输给沙中部,有多丢脸吗?今天我教训你们,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整个沙西部的颜面!”
  
  王九闻言一凛,忙道:“小的错了!”
  
  他带着众手下向迦陵等人深深一礼,道:“对不起!”
  
  初月笑道:“这还差不多。”便抬手拍了拍王九的肩,吩咐道,“巡完了这一圈,去墙根下罚半个小时的站,明儿我再请你们喝酒!”
  
  这才翻身上马,一掣缰绳拨转马头,给迦陵丢下一句:“女子为官,本来就比男人不容易,这些小事,就别太放在心上。”便一夹马背,纵马奔向行宫。
  
  来到门前,不待通禀,便纵马直入。
  
  身后侍女小星急急地追了进去:“郡主不可!”
  
  羽林卫恭送她之后,对一众朱衣卫抱拳致意,便转身离去。
  
  有朱衣卫感叹道:“早就听说金明郡主喜欢穿男装,没想到却是这么个性子。”却又不解道,“她怎么会突然替我们出头?”
  
  迦陵望着初月的背影,道:“她母亲安阳郡主之前掌过兵,嫁给沙西王后却不得不退居后院;她自己现在也管着沙西部的三成的骑奴。所以,她知道这一身官服,对于我们有多重要。”
  
  朱衣卫中一众女子,都陷入了沉默。
  
  初月走进行宫,安帝和沙西王都已等在房内。
  
  她才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面见天子却是丝毫都不畏惧。如一团烈火般快步进屋,见到安帝,利索地一抱拳,脆生生地行礼道:“臣女初月参见圣上!”
  
  安帝打量着她,笑道:“平身。朕快有四五年没见过你了吧?女大十八变,真不一样了。”
  
  初月一笑,起身道:“谢圣上夸奖。不过圣上的意思其实是,小时候明明还是个丫头,现在怎么成了个小子啦?”
  
  沙西王初远立刻呵斥道:“放肆!”
  
  他满面胡须,身量高大稳重。五十容许的年纪,并不比安帝年长几岁。却早已无安帝那般的雄心壮志,看上去便老迈许多,很有些平和慈祥的意味。他平日里很是骄纵宠爱女儿,在安帝面前却谨慎端正,不容初月失礼。
  
  安帝却并不在意初月言辞率直,只愕然一笑:“你这性子,果然象安阳堂妹。朕记得她年青的时候,也喜欢穿男装。不过,以后你可得改改,毕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啦,总是一身骑服,也不象回事。”
  
  初月一怔,问道:“圣上是要给臣女赐婚吗?”
  
  安帝笑道:“聪明。”
  
  初月也不多问,干脆利落地跪谢道:“谢陛下,圣上万岁万万岁。”
  
  安帝略有些惊讶,笑看着她:“这就谢恩了?也不问问朕给你安排了哪一位好郎君?”
  
  初月满不在乎道:“难道圣上还会随意安排一个人给臣女做夫婿不成?”
  
  安帝哈哈大笑起来:“这性子爽快,先去见你姑姑吧,晚一点,朕就让你和你未来郎君见一面。”
  
  初月却不肯走,不满道:“圣上太小气了吧,光赐婚就完了?难道不给臣女一点贺礼?”
  
  安帝也不以为忤,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好,说来听听,你要什么?”
  
  初月道:“父亲只让我管部中的三成的骑奴。臣女让想请圣上下旨,让阿爹把部中的骑奴分一半给我,我和大哥一人一半,这才叫公平。”
  
  安帝奇道:“你要骑奴做什么?”
  
  初月反问道:“当年臣母带兵助圣上征战之时,圣上可曾问过她为什么吗?”
  
  安帝一怔,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沙西王忙又呵斥初月:“不得放肆!”
  
  安帝笑道:“好啦好啦,谁不知道你是个女儿奴,在朕面前也只敢翻来覆去地说几声‘放肆’,不曾真的管教。”
  
  沙西王汗颜,为难地向安帝解释:“陛下,初月有我们沙中女儿上古遗风,自小就喜欢弓马,比起她大哥还略胜一筹,可族中的骑奴按例只能属于下一任族长……”
  
  安帝恍然,体谅地点了点头:“朕懂了,你也有为难之处。”略一思量,道,“这样吧,朕把自己的三百骑奴送给初月。”
  
  初月眼睛一亮,忙又道:“还想请圣上下旨,令我成婚以后,也还可以自己管理名下的骑奴,不用交与夫君。”说完,不待安帝表示,便利落地谢恩,“多谢陛下,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安帝失笑:“先斩后奏啊?好,朕准了。”
  
  初月便也笑起来:“臣女告退。”
  
  她行了个礼,风一般地轻快离开了。
  
  待她身形消失在门外,沙西王才头痛地跟安帝说起来:“陛下,臣这女儿的性子,若是成了王妃,只怕会闯祸不断啊。”
  
  安帝点头,淡淡地说道:“所以,朕才想把她指给长庆侯。”
  
  沙西王闻言大惊——他原本以为安帝要把初月配给河西王,初月想必也是如此以为,才会答应得如此爽快。谁知安帝竟是这个打算。
  
  他又惊诧又疑惑,忙道:“圣上,初月是臣的独女,长庆侯虽是长公主之子,但其父不详……”
  
  安帝眼中精光一闪,抬眼看向他,缓缓道:“那你想选河东王还是洛西王?又想帮哪个女婿来抢朕的帝位?”
  
  沙西王霎时惊了满头汗,忙跪地道:“臣绝不会有此大逆不道之心!”
  
  安帝抬手示意他平身,道:“陪朕走走吧。”
  
  沙西王跟在安帝身后,陪他一道在行宫花园里散着步。
  
  安帝依旧如老友般平常待他,边走边说,言辞间很是坦诚:“朕知道,把初月许给长庆侯,是委屈了些。可这次出征梧国,朕没立监国,老大老二的争斗就没停过。老大勾连母族想掌握军需。老二就硬要护送你妹妹来探望朕,无非是以为朕大胜之下便会立后,你妹妹做了皇后,自然就会全力保他做太子。”说着便冷笑起来,“可朕还没老呢,这两个小畜生的心思,也太活了些!”
  
  沙西王不敢作答。
  
  安帝便又道:“我安国沙中人有三大部。初家虽和皇族世代联姻,可初月不管嫁给老大还是老二,你们沙西部都必然会被卷入夺嫡的旋涡之中,朕不让你女儿做王妃,是为了保全你,明白吗?”
  
  沙西王忙道:“圣上爱护之心,臣感激涕零!”
  
  安帝推心置腹道:“你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朕不妨跟你交底。二十年之内,朕不会立嫡。只要朕还能动,安国所有的权力,就必需掌握在朕的手上。”
  
  沙西王很是感动,忙抱拳道:“臣愿一世为圣上奔走。”
  
  安帝这才满意了,又道:“长庆侯的身份是差了些,但朕已经赐他国姓,视同宗室了。”说着便叹了口气,“唉,但凡老二老大要是能干些,朕又何必依仗一个外甥?这小子治国在朝政和军务上都很有些章法,这回又生擒了梧帝,虽然性子有些桀骜,但绝对不会和老大老二混在一起,被朕敲打之后也很知道进退,朕已经准备把他当未来的重臣来培养了。”便依旧如老友般笑看着沙西王,问道,“这样的女婿,你还不满意?”
  
  沙西王行礼道:“谢主隆恩——”也坦然看向安帝,笑道,“这一回,是真心的。”
  
  君臣两个对视一眼,各自发出了大笑。但笑过之后,沙西王眼中仍有浓浓隐忧。
  
  从安帝殿中出来,初月便直奔初贵妃房中,去拜见自己的姑姑。
  
  她们姑侄感情一向亲近,然而这一日初贵妃看着向自己行礼的侄女,脸上带着笑,眼中却难掩悲凉嫉妒。
  
  “快起来,咱们好久没见过了。”她伸手搀起初月。
  
  初月敏锐地察觉出初贵妃今日情绪有异,直言道:“姑姑你的眼神不对——出什么事了?”
  
  初贵妃垂下眼眸,掩饰道:“哪有什么事,姑姑只是一路旅途劳累,昨晚上没睡好。对了,圣上要给你赐婚了,你知道吗?”
  
  一提赐婚,她表情又不对了。初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您不高兴,就是因为我的婚事?”便做出了不在意的模样,安慰她,“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啊,洛西王他脑子虽然不怎么灵光,但也不算太差……”
  
  初贵妃忍着酸楚,纠正她:“不是皇子,是长庆侯。”
  
  初月错愕地抬起头来:“什么?!”提到长庆侯,所有人最先想到的便是他的出身,初月也不例外,立刻皱眉道,“圣上这是什么意思?我贵为郡主,为什么我要嫁给一个卑贱的梧人面首之子?不行,我得去去找圣上再问个清楚。”
  
  她转身就走,初贵妃阻拦未果,急忙喝住她:“你不许去!”
  
  初月一怔,回过头去。看到初贵妃泫然欲泣的样子,她瞬间明白过来,问道:“难道此事已经无可更改了吗?”
  
  初贵妃点了点头,拉起初月的手。强忍酸楚,向她解释道:“这是圣上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做的决定。等他五十大寿之日,就会正式下旨了。其实皇子们虽然尊贵,但完全不能和长庆侯相比。”她越说心里便越是难受,却还是告诉初月,“长庆侯长相俊俏,文武兼修,不但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执掌圣上的亲卫,语言风趣,待人也温柔体贴……”
  
  初月语带嘲讽:“他文武兼修?”
  
  初贵妃却没听出她话外之音,仍道:“成亲之后,圣上还会赐你三百户的实封为新婚贺礼,这么个百里挑一的郎君,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说着,眼中的泪水渐渐聚集起来。
  
  初月替她抹掉眼泪,安慰道:“好了姑姑,你不用替我难过了,我奉旨就是。早在你当初哭着入宫的那一天起,阿爹就跟我讲过,初家的女儿,婚姻是不可能自主的。”
  
  初贵妃难过地抱住她:“阿月!”
  
  初月面色平静,目光清明。她轻轻拍了拍初贵妃的背,道:“我真的不难过,至少我还是用桩婚事向圣上换来了不少有用的东西,挺划算的……”
  
  但从初贵妃房里出来,她面色霎时便冷下来。直接大步离开行宫,侍女小星亦步亦趋地追着她,提醒道:“郡主您这就出宫吗?可圣上说还会安排你跟长庆侯见一面的呀。”
  
  初月冷哼一声,道:“我才不想见那个混账呢。刚才跟姑姑敷衍,只是不想她太难过而已。你找个内监禀报圣上,就说我突然不舒服,要回去歇着。”
  
  小星不解道:“啊?贵妃不是说长庆侯文武双全吗?”
  
  初月冷笑着,目光里带着鄙薄之色:“岩堂哥也在这次出征大军里,我见过他的家书,信里头说长庆侯的本事其实稀松平常,抢了部下的功,这才混了个生擒梧帝的英雄名号。”她一扬下巴,傲然道,“圣旨难违,嫁就嫁吧,反正他也不敢得罪我。但是我称病,至少能让圣上知道我不满意这桩婚事,以后说不定还能再赐我些好东西做补偿。”
  
  说罢转身上马,道一声:“驾!”便疾驰而去。
  
  行宫外,李同光正沉着脸训斥一行羽林卫——正是先前同迦陵起争执,被初月要求在墙根下罚站的那队人。
  
  这一队羽林卫的头领王九委屈地分辩道:“……属下并非有意擅离职守,属下也完成了这一班巡查的任务,只是少主人吩咐我们在此罚站,属下是沙西人,不敢不从。”
  
  李同光冷笑道:“所以,你们沙西部的少主人能挥指得动你,我这个羽林卫将军倒指挥不动你了?”
  
  王九不语,显然并不服他。
  
  李同光目光一沉,冷笑:“好,我今日便要正一正你们的风气!”他一拂衣袍,在道旁石头上坐下,吩咐亲随朱殷道,“罚他们十鞭。”
  
  朱殷拱手道:“是!”便带着手下按住一众巡逻的亲军便开始行刑。
  
  一道道鞭打声中,李同光训斥道:“好好记住了,身为亲军,所奉的只有圣命、上峰之令和军纪,其余什么老主人、少主人,一概都是狗屁!”
  
  初月纵马从路上经过,抬头便看到王九在挨打。忙勒住缰绳,喝令:“住手!”
  
  行刑之人却听而不闻,鞭声丝毫未有停滞。
  
  初月自己也带兵,自是立刻便明白,这一行人令行禁止纪律森严,非下令之人,谁都无法命令他们。
  
  她立刻翻身下马,走到李同光的面前,目光含怒地呵斥道:“听见了吗?我要你住手!”
  
  李同光这才抬起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惊。
  
  初月脱口而出:“是你!当初赛马会抢了我彩球的混小子!”
  
  李同光却不甚理会她,依旧稳坐在石上,只懒懒地一拱手,道一声:“郡主安好。”便又提醒亲随,“继续。”
  
  初月从未被人如此冷遇过。见他毫不容情,心中不由火气上涌,怒道:“你为什么打他们!”
  
  李同光轻蔑道:“就凭我是管着羽林卫的人。”他讥讽地一笑,抬头看向初月,“怎么,郡主这一回,又想用鞭子来教训我吗?”——很显然,他也记起了那并不愉快的旧事。
  
  初月手中确实握着马鞭,闻言又羞又恼。此刻她既不占势也不占理,心中恨极,却是无可奈何。
  
  只能狠瞪着李同光,听一旁鞭声啪啪地打在皮肉上。
  
  行刑之人还在高声地报着数:“……九、十!”打足了数目,才手鞭回身,向李同光回禀:“禀大人,行刑已毕!”
  
  初月眼睛死死盯着李同光,却掏出怀中的药瓶扔给受刑的头领,道:“有人怀恨报复,连累你们了。回去好好养伤,我会送礼给你们的家人。”
  
  李同光无动于衷。
  
  初月目光灼灼如火,却未再徒劳发怒。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李同光。”
  
  “很好,我记住了。”
  
  她说罢翻身上马,一掣缰绳,头也不回地纵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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