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1/2页)
夕阳自天际缓缓沉下,只留一线熔金似的余光。
夜色尚未沉落,颍城金沙楼前的街口上,游冶寻欢之人已往来不绝。金沙楼上华灯初上,碧瓦朱檐映着灯火,处处流光溢彩。透过明瓦雕窗,可望见屋里舞动的红袖。伙计在楼前敲响金锣招徕顾客,身缠璎珞宝铃的天竺舞娘围着吐火艺人妖娆的起舞。柔媚舞动的腰肢,飞旋晃动的宝玲,欢快的鼓点声,伴随不时“呼”的喷飞出来的火焰……直令人声色俱迷,眼花缭乱。
到处都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杨盈和元禄目瞪口呆的望着眼前景象——这一日行程很顺利,使团进入颍城,在知府别院里安顿下来后,宁远舟和钱昭便出门打探消息。如意说要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他们便兴冲冲地跟着来了。
……可原来,竟是这样的世面吗?!
如意一身男装走在他们身后,身长玉立,意态娴雅,宛然便是一位见他们一脸怔愣,被往来行人推搡了都还没醒过神来,便一拍两人后背,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沉稳点,进去慢慢看。”她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金沙楼上用作装点的金色龙爪菊,姿态风流地抬脚向前走去。
身后杨盈和元禄忙收回心神跟上去。
杨盈有些心虚,眼角余光打量着四面迎来送往的美人少年、欢歌笑舞的景象,悄悄问道:“如意姐,我们来这儿,真的不要紧?万一和远舟哥哥他们迎头碰上了,怎么办?”
如意神态自若:“我之前跟他提过,说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带你来民间的酒楼见识一下,他没有反对。”
元禄局促地躲避着往来的男女,窘迫道:“可你没有说是现在,也没说来的是金沙楼啊!”
如意对着楼上招袖揽客的美女妖童一笑,反诘:“怎么,只许他们上这来享受,我们就不行?”
杨盈立刻点头:“对!”
元禄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便有个美貌女子迎上来,如意随手抛给她一个钱袋,道:“开间上房。”
那女子打开钱袋一看,立时眉花眼笑:“是,贵客楼上请!”便亲自引着他们上楼。
三人跟着那女子穿过歌舞欢闹的厅堂,上楼走进雅间。才刚刚坐好,便听一阵环佩叮咚、笑语盈盈,一行环肥燕瘦的美人步态轻盈地涌入房中。见屋内三人或从容或拘束或窘迫的坐在屋内,立刻欢笑着各自分开,依偎到他们身边,殷勤劝酒。乐师舞姬也随即奏响仙乐,展袖起舞。
如意倚红偎翠,风流从容,便就着美人手中琉璃杯啜了口美酒。杨盈和元禄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坐在一旁面红耳赤,混身僵直。
如意饮下美酒,舒适地倚在锦绣堆中,身后花台上龙爪菊开得灿烂。听怀中美人口称“公子”,便抬手一指杨盈,笑问道:“你看清楚了,我们真是公子?”
杨盈猛然紧张起来。
那美人瞟杨盈一眼,便往如意怀里一依,掩口笑道:“在我们金沙楼里,客人就是天,您想是公子就是公子,想是娘子就是娘子,奴家都全心全意服侍。”
如意往她掌心里扣了枚金豆子,笑道:“我带我妹子出来玩,你来说说,我们有什么破绽?”
那美人收了金子,便笑看向如意,道:“姐姐公子您除了长得太俊秀,倒没什么别的破绽。妹妹公子嘛,”说着便又笑瞟了杨盈一眼,“一见我们虽然没躲,可那眼神,就像见了蛇一样,对我们一点兴趣也没有。”柔荑似的手指又一戳元禄,笑着靠过去,“这位呢,虽然也是正襟危坐,但眼神不住地往云姐姐身上飘,一看就是个气血方刚的少年郎!”
四面美人都吃吃地笑,元禄满脸通红,窘迫得说不出话。那美人挪身靠近一步,他便往旁边躲一步。逗得众美人越发欢乐起来。
如意这才笑看向杨盈,提点道:“听见没有?亲戚们说你扮得像没有用,得过了她们的法眼才行。还不赶紧请教请教?”
杨盈当即也明白过来,忙拉来个美人,在旁低声询问起来。
元禄已被先前美人逼到墙角逗弄,他手足无措,眼见杨盈也同身旁美人言笑甚欢起来,急得快步脱出来,催促道:“如意姐,差不多就行了吧?”
如意却不理他,反而抬眼笑看着领头的美人,示意道:“光有美人儿,只怕还是不够。”
那美人立刻会意,眉眼一弯,掩口笑道:“那奴家再叫几个俊俏郎君过来陪着如何?”
如意但笑不语,元禄惨叫一声:“宁头儿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如意从容不迫的啜了口美酒,一笑:“他敢。”
金沙楼另一间上房里,宁远舟和钱昭正端坐在桌案一侧和一名美妇人交谈着。
房中陈设典雅,布局开阔,并无第四人在。透过洞开的窗子,可望见远方栉次鳞比的屋脊,有歌舞声透过窗子遥遥地从楼下传来。
听宁远舟说完他们的诉求,那美妇人略一斟酌,便将钱昭递来明珠推了回去。道:“虽说是老主顾,但这回贵客打听的事情太过机密,只怕只有帮主大人才敢拿主意了。”
宁远舟道:“我几年前,倒是与沙帮主有过一面之缘。”
美妇人抬头打量着宁远舟,道:“沙帮主三年前就不在啦,如今做主的,是金帮主。”
宁远舟便重新把明珠推了过去,道:“那就请姑娘带为引见。”
他生得俊朗潇洒,尤其有一双沉静清明的好眼睛。纵使身在这纸醉金迷的风月之地,抬眼看人时,眸子里也无丝毫轻佻不敬。那美妇人看了他一会儿,莞尔一笑,终于收下明珠,道:“帮主今日不在,奴家不敢自专,只能明日再去禀报,还请贵客们明日再来。”
宁远舟垂眸致意:“多谢。”
美妇人掩口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飘然而去。
待她走远,宁远舟略松了口气,便示意钱昭:“走吧。听这口气,有戏。”
他无意久留,和钱昭一道走出房门。沿着楼中长廊,向楼下走去,边走边闲聊着。不时便有美女妖童嬉笑着从他们身边走过,他随意侧身避让着,熟视无睹。
只瞧见楼里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不由感慨:“几年没来,这金沙楼的规模倒是越来越大了。”
钱昭道:“金帮主比沙帮主能干。”
宁远舟点头赞同,却忽见钱昭停住脚步,便问:“怎么?”
钱昭侧耳倾听,皱眉道:“我听到了元禄的声音。”
宁远舟一凛。
钱昭一指远处的房间:“那里。”两人忙快步赶上前去。
房内欢声笑语,一行人正玩得兴起。如意斜靠着隐囊,迤然坐在堆锦叠绣的软榻上听着小曲儿,身旁缠着两个美少年。一个在替她打扇,另一个在为她捶背,不时还笑盈盈地凑到她耳边,同她低语说笑着。
一旁元禄被美人儿逼得连连后仰,推拒着殷勤递过来的酒杯,满脸通红地摇着头:“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杨盈则坐在桌案另一侧,正兴致勃勃的跟四周美人们学着如何投壶。手中羽箭一抛,画出完美的弧度,只听“咕咚”一声,稳稳入壶。正要兴奋的跳起来,便见房门霍地被推开,宁远舟和钱昭的面容出现在门外。
杨盈的笑声便老老实实地卡在了喉咙里,拍手的动作也僵在肩膀上。见宁远舟的视线直直落在如意身上,才悄悄缩了缩脖子,心虚并且僵硬地偷眼看向如意。却见如意丝毫也没察觉到宁远舟的目光,正含笑听身后美少年的低语。
而元禄看见宁远舟的瞬间便已慌乱地站起身,手中酒杯“啪”地落地。一声脆响,屋内热闹的歌舞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向门外。
却是先前侍奉过如意的美人先回过神来,一声娇笑打破了寂静,边说着便迎上前去:“哟,这该不会是姐夫打上门来了吧?您放心,奴家们只是陪着聊天,别的什么都没敢做。”
宁远舟只看着如意——他此刻心情却很是一言难尽。
如意却是全不紧张,只笑着扫一眼宁远舟,招呼:“你们也来了?快进来一起喝两杯。”便笑着对上前去迎宁远舟的美人解释道,“他跟我没关系,只是这位妹子的大哥。”
宁远舟都已拾步进屋了,便听她说自己跟她“没关系”,脚步都随之僵了一僵。却还是平静地走上前去,便在如意身旁坐下。如意察觉不出,但那些迎来送往的美少年哪里察觉不出他身上气性,忙都离远了些。
钱昭也在在元禄身边坐下,一扬手就把元禄面前的酒倒了,元禄哪里敢吭声,心虚地赔着笑。
乐曲声再次奏响,先前说话的美人已自觉代替两个美少年,侍坐到如意身侧。抬头瞄一眼宁远舟那张坐怀不乱的脸,忍俊不禁,凑头过来同如意低语了些什么。如意便也看了眼宁远舟,笑道:“是啊,他这个人,平常最是古板没趣。”
美男美女们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宁远舟抿唇一笑,“谁说的?”一拍案上的酒壶,那酒壶应声高高飞起,壶身倾斜,壶中之酒泻出。他抄起只空酒杯,隔空接住酒液,接满后飞快地换上另一只酒杯。待酒壶落进他左手时,右手的第二杯酒杯堪堪倒满。
那动作行云流水,倜傥风流。众人惊异之下,纷纷鼓掌。
宁远舟把第一杯酒放在了如意面前,目光紧盯着她,眸中如有风暴暗涌:“请。”
如意却并没有感受到宁远舟暗流涌动的情绪,笑吟吟地道:“呀,失策了。没想到你居然还会这一手。”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信手一翻,潇洒地亮出杯底。在场风月男女立刻鼓掌叫好起来。
如意笑看着他,反问:“你怎么不喝?”说着便忽地想起些什么,“啊,你有旧伤,不能喝,我忘了。”她便推了盘点心过来,殷切道,“那快尝尝这个果子,特别香甜,我原本还想给你带些回去呢——”见宁远舟面色纠结,欲言又止,便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
宁远舟目光追着她,却只见她坦然关切,竟是丝毫都不作伪。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一口气憋着,却是无处诉说。只一笑,道:“没什么。”举起酒杯向如意一敬,“舍命陪君子。”便也仰头一口喝干。
他喝得且闷且急,也不知是呛着还是激了气血,立时咳嗽起来。
杨盈忙讨好地凑过来替他拍背,小声解释道:“如意姐真的只是带我过来见见世面,别的什么都没——”
宁远舟打断她,道:“我知道。”就是知道,才更有苦说不出。
如意见他们俩低声说着话,便也转头同身旁美人低语起来:“刚才我们正说呢,这些龙爪菊都不是凡品,也不知是你们哪位兰心慧质的姑娘养的。”
美人笑了起来,比了比手势:“您猜错啦。这些花虽然是我们吴楼主亲自调理的,但他的胡子有这么长——”
如意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喃喃道:“是吗?”
离开金沙楼时,已是半夜。街上寂静,上车不多时杨盈便困倦地靠在车厢上睡着了。宁远舟便打起车帘低声示意外面驾车的元禄和钱昭:“慢一点。”
车帘放下,才察觉到车厢里只他和如意两人对面而坐了。四目相对,一时无语。宁远舟正要扭头避开,如意已开口询问:“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宁远舟的心早麻木成了一只苦涩的柿子,只能随口掩饰道:“在想金沙楼的事。”
如意却随口道:“你该不会因为我没经你准许就带他们出来,生气了吧?我可是事先跟你打过招呼的啊。而且你之前也说过,颖城从别院到金沙楼这一片,都是你们六道堂的地盘。”
如意确实打过招呼不错,颍城也确实比先前所经的许城和蔡城更安全不错。然而……
宁远舟憋了一憋,见她一副坦然的样子,到底还是叹道:“生气也没用,反正你要么不听,要么阳奉阴违。”
如意仍旧不以为意:“其实我原本也没想去的,只是进城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金沙楼幡旗上的图案……”
“你的熟人?”
如意点头:“我以前有个很信得过的手下,经常用龙爪菊做自己的代号。”
宁远舟了然,道:“难怪你会那么问那些舞姬。”
如意却有些失望,叹道:“可惜不是她,不光姓不对,性别也不对。”
宁远舟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她:“你很信任她?”
“嗯,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绯衣使,当年就是她帮我逃出天牢的。”摇晃的车厢和咕噜噜的车轮声令人眼皮发沉,如意说着便也打了个哈欠,喃喃道,“啊。我酒劲也上来了,到了叫我……”话音未落,便已合眼睡着了。
宁远舟想了想,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盖在了她和杨盈的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如意了无心事的睡颜,良久之后,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驿馆各自安顿好后,宁远舟走回自己房中。夜色已深,四面虫鸣寂冷,他却依旧毫无睡意。便踱步到桌前,翻了酒壶出来,给自己斟了杯酒。清泠泠的酒声响起,脑海中又是金沙楼里如意坦然笑看着他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抿一杯酒。却不防又激了气血,低声咳嗽起来。
正要再斟一杯,于十三忽地推门而入,兴冲冲地说着:“老宁,你知不知道——”瞧见他手中酒壶,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刚从金沙楼回来就又喝酒?”
宁远舟举起酒壶,苦笑一声:“一起?”
“得,事情还不小,”于十三了然,直接进屋在他对面坐下,抬眼看他,“又因为为美人儿的事吧?”
宁远舟没说话。
于十三截过酒壶。说到男女情事,他眼角眉梢都是戏,边斟酒边言辞谆谆地劝:“吵架了?这两天你们俩不是还挺好的吗?哎呀,其实有些事,男人就得大度点,毕竟那天人家在你房间都呆了一晚了,你还那么三贞九烈的,不合适!”说着便和宁远舟一碰杯,豪迈地仰头喝下,“不就是个孩子吗,一闭眼,给了!”
宁远舟冷不丁就道:“我已经答应她了。”
于十三一口酒没咽下去,呛得惊天动地:“啊?!”
宁远舟兀自诉说着:“但不是现在,而是整件事情结束以后。不是空口许诺,也不是缓兵之计。”
“咳咳咳,”于十三强忍下咳嗽,赶紧追问后续,“那也她应该高兴才对啊,你们还吵什么架?”
宁远舟憋闷道:“她一直都很高兴,不高兴的是我。”
于十三有些跟不上了:“啊啊?!”
宁远舟叹了口气,倾诉道:“我答应她了,她好像就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对我仍然一如以前。不,好像是多了一些关心。可那种关心,更像是你对马厩里那匹要被送去配种的菊花青,多加了几块豆饼。”
于十三连连点头,继续追问道:“但是能让你一个人喝闷酒,绝对不止她的态度不对那么简单。今晚,就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宁远舟端起酒杯在手上把玩着,看那杯中清酒粼粼生波。烦闷凝结成块,坠得他喉咙发苦。
“她也去了金沙楼,然后,叫了几个美女妖童进房间。”
“啊啊啊?!”
“当然她也没做什么。甚至连我生气,她也没太看出来。她很坦然,在我面前跟那些少年脸贴脸地说话,一点也没有顾忌。但就是这种毫不避讳,才让我觉得……”宁远舟再也说不下去,讥讽地一笑,仰头灌下一口酒。
于十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强忍着笑意,满面同情:“就为这个啊,可你以前不是都想得很明白吗?美人她虽然美,但有些地方也实在是没开窍……”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在心里无数次地跟自己这么说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根本没想过;你和她之间只有一个孩子的约定,并没有其他任何的承诺……可听到她跟别人说那句‘他跟我没关系’时,我真的是——”宁远舟一时气结,满面苦涩。
于十三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边笑边锤桌子:“老宁啊老宁,你也有今天!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以为你天生就是个八风不动的泥胎,现在看你恼了,颓了,才总算有点人样了!”
宁远舟斜了他一眼。
于十三笑嘻嘻地坐回去,道:“别恼羞成怒,还想不想我帮你了?”
宁远舟憋闷道:“说。”
于十三又笑了一阵,才认真说道:“以前我就觉得美人儿有点古怪,但说不出为什么。后来知道她是朱衣卫,一下子就懂了。朱衣卫里姑娘们,漂亮是漂亮,可活得就别提有多糟心了;当白雀的,就是个玩物,一辈子还都被药物控制着;就算进了内门,不管是刺探还是杀人,按朱衣卫那种寡恩薄义的作派,能活到三十的就没几个。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久了,美貌少年什么的,在她们心里,那就跟花啊鸟啊的一样平常。”他便将椅子拉近了,示意宁远舟凑近些,道,“也就是跟你抱着菊花青那头马的感觉差不多。所以,真不必往心里去。”
“这些我都知道——”
于十三打断他:“听我说完——美人儿现在不在乎你,是因为她不懂她在你心里的地位。要让她明白过来,就得让她发现你不止是一头菊花青,你得让她吃醋、嫉妒,让她对你有那种独占的欲望……”
宁远舟抬眼看他:“怎么能有?使团里除了她和殿下,还有别的女人吗?”
于十三嘿嘿一笑,低声道:“你这就不懂了吧,她找你有事,你可以说自个儿忙。她送你东西,你可以无意地提一句之前相好的姑娘们送过你什么;她要再和别的男人太过接近,你就得马上翻脸就走,让她知道你生气了,不想当孩子的爹了。像你这样一边装大度,一边闷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啊,既害人、又害已。”
宁远舟沉吟半晌,还是不怎么敢信:“你这些主意靠谱吗?”
于十三“切”了一声:“天下还有比我于十三更了解女人的男人吗?”一拍宁远舟肩膀,怂恿道,“听我的,明儿就试试看!”
不论宁远舟再如何纠结烦闷,辗转难眠,第二日的晨光也还是准时照亮了天际。
因约好了今日要再去金沙楼,使团并未急着启程。一早宁远舟便忙碌起来,先是听使团众人汇报各处状况、商议行程,又要处置各地汇总送来的情报。
颍城是原梧国境内最后一座大城。过颍城再往前走,就真正进入安国国境,连姚知府那般肯念旧情的降臣都无了。因此和杜长史说起来时,宁远舟便提醒:“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要正式进入安国,您看要不要多采买一些物品,以免沿途不便……”
杜长史点头要去,起身时却有些吃力——他年岁毕竟大了,一连骑了半个多月的马,身上受不住,又犯了腰病。
才将杜长史送出门去,便见如意走进来。
昨日的事如意显然早已抛之脑后了,眉眼清黑,心无挂碍,开口便问正事:“你们今晚还要去金沙楼?那我们哪一天离开颖城?”
察觉到她来时,宁远舟心口便本能地欢快跳起来。然而未及抬头便听她开口就是金沙楼,心口又沉闷地落下去。
宁远舟低头翻阅着厚厚的一叠密信,随口道:“明天吧。”
如意道:“那我想易了容出去一趟,找这边颖城的朱衣卫再探一下风声。”已准备离开了,却见宁远舟那边毫无回应,只低头忙碌着,仿佛没有听见。如意略觉怪异,沉声道,“宁远舟?!”
宁远舟这才回过神来,草草点了点头:“哦。好。你自便吧。”一指桌上书信,道,“总堂森罗殿送来的密报。”便又低头继续忙碌起来。
如意微微皱眉,道:“那晚一点,你能帮我再疏通一下内息吗?”
“你找十三吧,他对女子的内功比我还精通些。”宁远舟说着便拾起一份文件,越过如意,扬声唤道,“元禄,把舆图拿过来!”
如意见他完全不理会自己,当即转身离去。
走出没几步,便见于十三和孙朗从屋檐那头走来。于十三边眉飞色舞地说着:“……那堆密信里头,还有裴女官写的一封信!”
“嘿嘿,肯定是情书,难怪宁头儿一直盯着看……”
察觉到如意也在,于十三连忙清了清嗓子。孙朗立时回神,干咳一声,正色道:“颖城这边的知府——”
如意狐疑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转身看了看正堂里仍在低头读信的宁远舟,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于十三从拐角处探头出来,望见如意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立刻抿唇一笑,转身钻进正堂里。指给宁远舟看:“瞧瞧,已经开始生气了。不过现在还不能下猛药,得多熬一会儿,味道才够香浓。”
宁远舟手里捏着信,却根本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此刻望见如意闯出去的背影,更是心烦意乱。将信一把丢开,摇头道:“我真是疯了,才会跟着你一起胡闹。”
于十三大笑:“人生得意需尽疯,莫使青春空对月!”
宁远舟一把拎住他,将他拽到那堆密信前,道:“别疯,过来帮我,今晚上还要见金沙帮的新帮主,你觉得该怎么试试他的深浅?”
如意装扮成寻常卖菜的妇人,不动声色地沿街闲逛着,寻找着朱衣卫在颍城的驻点。望见远处成衣铺前悬着一溜鸟笼,她目光一闪,低头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自小巷子里七拐八绕,不多时便绕到成衣铺后墙。自后墙可望见院中正房,房顶上铺满了茅草。如意避开耳目,悄然翻上屋顶,在茅草下潜伏起来。透过屋顶缝隙,监听着正房里的对话。
房中,朱衣卫绯衣使珠玑正对着属下发火——自离开许城之后,朱衣卫中便再无人能靠近使团获取情报。安都总堂催逼得急,听闻右使迦陵又在指挥使那儿受了挂落,她这边却是毫无进展,不由便对这帮无能的下属失了耐心。
“梧国使团好端端地就住在那,怎么就接近不了?”
先前被派去跟踪过使团的琼珠低声辩解着:“他们住的是知府的别院,周围几条街都是由他的亲兵和六道堂联手护卫着,属下们试过好几回,确实难以接近!这知府据说和杜长史是旧友,虽然降了我们大安,但是圣上亲口允诺,此地军政仍由他亲裁……”
“近不了知府的私宅也就罢了,为什么连金沙楼也去不了?”
“我们分堂最近刚得罪了金沙楼。他们对我们朱衣卫也很是熟悉,所以……”
珠玑烦躁地打断她:“够了!光说这些推托之语有什么用?查不出使团里新冒出来的那几个六道堂的身份,邓指挥使一旦降罪下来,不光尊上和我,所有的人,都等着一起下冰泉,受那万针刺骨之苦吧!”
堂内一行朱衣卫都不由惊恐起来。
珠玑焦躁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那个如意也一直没有下落。她为什么要杀越三娘?褚国派不良人出来搞了这么多事,到底想干什么?”回头见一行人还缩在哪里,气恼道,“……再去查,把所有跟如意、玲珑、玉郎打过交道的人都查一遍!”
如意目光一闪,如猫一般轻手轻脚地悄悄离开。
回到别院,如意伪造好信件,便直奔元禄而去。得知如意要找和六道堂合作的信客,元禄略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道,“当然有。你要送什么信?”
如意便将信递给他,道:“这一封,还需要你帮我做旧一下,让人感觉是几个月前就寄出来,只是由于中间耽搁了,这些天才送到玉郎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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