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第2/2页)
郑青云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匕首。
杨盈喃喃道:“你死了,就没人会看不起我了。”她猛地抽出匕首,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郑青云踉跄地摔倒在地。杨盈却又上前一步,按着他的领子,手中匕首再一次捅下。她眸中漆黑无光,直愣愣地盯着郑青云,平静地陈述着:“我没有对你过抛媚眼。”一刀拔出,再捅下,“我没有对你耍威风。”拔出,再捅下,“是你骗了我。”拔出,捅下,“是你害了元禄,害了整个使团。”
……
她麻木又悲戚,一刀一刀地捅着。地上郑青云很快便不再动弹,鲜血溅了杨盈满脸、满手、满身。
杨盈踉跄着起身转向如意,苍白的面孔溅着暗红的血,漆黑的眼中洇着一层薄光。她惨笑着:“如意姐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蠢货,我居然被这么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居然为了嫁他,连命都不想要了!呵,呵!哈哈哈!”她突然疯狂起来,对着郑青云的尸体一阵乱踢,怒吼道,“你继续说啊,怎么不出声了,啊?!啊?!”
宁远舟叹了口气,刚要上前安抚她,杨盈却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如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杨盈晕倒的身体。宁远舟立刻点了杨盈身上几处穴道,替她探脉。片刻后,叹息道:“怒急攻心,骤伤心脉。”
如意看看怀中的杨盈,又看了看地上的郑青云和林子外马上的元禄,也叹了口气。
这一夜使团损伤惨重。杨盈昏迷、元禄伤重。杜长史、孙朗、丁辉也都被人打晕,尚还没有苏醒过来。幸而所有人都还活着。客栈里大火已然扑灭,到处都是火后的断壁残垣,所幸几处住人的客房尚还完好。众人将杨盈和杜长史一行各自在房中安顿好,又请来大夫、留下钱昭为他们诊治、包扎,这漫长的一夜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然而真正的难关却还等在眼前——黄金被劫走,而他们手中暂无线索。
院子里陈列着几具尸体,当先一具是郑青云。于十三仔细查验嗅闻了一番,却还是向着宁远舟摇了摇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又指着其他的尸体,道,“这几个是去土地庙的盗匪,郑青云就是在他们的帮助下,才伤了杜大人和孙朗他们。”
这些人的尸首在宁远舟回来之前,于十三就已经检查过,同样没找到什么线索。
如意上前查看了一下尸体的耳后,道:“郑青云应该没有撒谎,这人耳后的肌肤很是细腻,不像附近的本地人,应该就是丹阳王的手下。”
正说着,钱昭从房中走出来,单膝跪地,埋头向宁远舟请罪:“我失职了,既没护好殿下,又丢了黄金,请大人处罚。”
于十三和其他使团成员闻言也跟着跪了下来。
宁远舟自责道:“不怪你们,怨我托大擅离。”
如意出言打断他们,道:“行了,只要是做事,总会有预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人家有心伏击,你躲过是侥幸,躲不过才是常事。与其在那互相认错,不如早些把黄金找回来才是正经。”
“没错。”宁远舟也看向众人,提振了精神,正色道,“而且一定要在安国人知道之前把黄金找回来。否则和谈之事,又会再生波澜——你们最后在哪跟丢了盗匪?”
众人便各自起身,全神贯注地思索、商议起来。
于十三道:“离这里三里外的山崖,我和老钱追到了那里,可他们早有准备,把装着黄金的车子推下了崖,自己也荡着绳子离开了。等我们绕了个大圈子赶到崖下,金子和人都没了踪影。”
钱昭接道:“我们发现不对之后,马上将还没受伤的人分了八个方向追查。可到目前为止,还都没有回报。”
宁远舟道:“我们只有这点人,分成八个方向太散了,召他们回来,我们重新研判盗匪最可能的撤退路线。”
如意便在地上画了八道放射状的线,分析道:“你们派出去的人中,只有西南方向的元禄找到了殿下,而我和宁远舟是从南面回来的,正好碰见了他昏迷之前放出的迷蝶,这才知道附近出了事。郑青云既然和盗匪分头行动,那么盗匪肯定不会走西南和正南两个方向。”
她抹掉西南和正南方向的线。
宁远舟补充道:“他们三天后要在唐家镇会面。唐家镇在西北,两路人马不可能特意绕一个大圈子,东南和正东也可以排除。”
他又抹掉两条线。
于十三道:“山崖在北边,所以正北、西北、正西三个方向最有可能!”
宁远舟思索了片刻,道:“第一,十万两黄金想要运走,至少要用五头健骡健马,而且走不了坎坷的山道;第二,为了诱开我们的追查,他们可能会分散,但为了安全,一定不会把黄金分开运送,所以那一队人马,至少有二十以上;第三,合县不是丹阳王的地盘,他们怕黄金落入安国人手中,肯定会避开有安国人盘查的大道。所以,我们只要沿着这三个方向,在小道上查找超过二十人的队伍,就必能有所斩获!”
他寥寥数语,点明了方向。众人人眼睛都是一亮,道:“没错!”
宁远舟马上决定:“老钱,你马上去颖州,问知府要这一带的小道地图。”
“不用。”钱昭断然道,“打天星峡之前,我在周健那看过行军舆图,”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这附近的道路,我全记得,现在就能画出来。”
不多时,钱昭收笔,钱昭和于十三按住纸张四角,一张墨迹未干的地形图便展现在众人眼前。
宁远舟圈出于十三提到的山崖,指点着山崖周边的关键位置,道:“三条小道,四个村庄,我们分成三组行动。”
如意、宁远舟一行人来到盗匪运走黄金的山崖上,对着地图观察着崖下的地形。崖下草木繁茂,道路淹没在林木之间。。
西北的村落旁,钱昭拦住路边的老农,塞了串铜钱过去,向老农打探着什么。老农不疑有他,知无不言。他身后道路上,几位手下正仔细地检查着路上的车辙。
正西的村屋外,于十三一边帮老妇人收着渔网,一边含笑向四周的老夫人和小媳妇们打听着什么。他嘴甜人俊,逗得周围的女人笑意殷殷,都争先讲述,给他指点着方向。
侧近的村子里,如意走进村中客栈,向掌柜盘问道:“两三天前,有没有一队外地人在这里打过尖?至少有二十人以上,五架车?”
见掌柜摇头。如意便道,“整个合县,能住三十人以上的客栈就只有两家。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不许你说出去?”她把剑和一只金元宝拍到柜台上,冷眼看着掌柜,“有剑的不只他们。两样东西,你选哪一个?”
掌柜一寒,终于肯开口。
宁远舟也来到正北向的村子前。村口的大树下有个小童正在玩耍,见有人要进村,奔跑上前询问原委。宁远舟便向他打探消息。那小童听他问完,眨了眨眼睛,绘声绘色地向他形容起来,抬手为他指点方向。
宁远舟谢过小童,给了他糖,便带着手下向小童所指的方向进发。
小童向他挥手道别,确定宁远舟一行人走远后,便迅速跑到树后,很快便扬手放出了一只飞鸽。
飞鸽飞越树林,宁远舟却早已等候在此。他掷出暗器,飞鸽应声而落。
手下拆下飞鸽上的密信呈上,宁远舟展信,只见上面写着:“追兵已至大槐树,已指其向北。”
宁远舟一指飞鸽飞去的方向,带着众人策马狂奔而去。
四面烟尘滚滚,宁远舟、如意、于十三等人各自从不同方向驱马奔来,先后拐过三岔路口,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岔道,三支队伍很快便在路上汇齐为一。
宁远舟勒马停下,道:“不约而同,很好。”从不同方向打探到的消息可以相互印证,显然他们并没有找错方向。
——只是前方又分出了两条道路。
钱昭道:“三个时辰前,有两队人马先后都经过了这个岔路口。都有五六辆车三十来号人,但一队走的是这条路,另一队走的是这条。”
于十三看了眼两条路的方向,道:“一条通往渡口,一条通往十八里铺,我们兵分两路?”
正商议着,忽听元禄的声音传来:“等等,让我瞧瞧!”
众人回首,便见丁辉驱马载着面色苍白的元禄赶来,勒马停在了道旁。
于十三大喜:“你小子可以啊!又捡回一条命!”
元禄翻身下马,落地险些站不稳,钱昭忙上前扶住他。元禄面容虚弱,却还是仰头冲着众人请命道:“宁头儿,我能根据车辙的深浅,算出他们走的是哪一条。”
宁远舟轻轻点头,于十三和钱昭忙上前协助元禄。
元禄艰难地趴在地上,用随身小尺测量车辙的深浅和长宽,掐指计算起来。良久之后方道:“算完了。两队车子上载的东西都是重货,都是千斤左右,分不清哪边是黄金,”他一指右边的道路,断言,“但我敢判定,盗匪们走的是这一条!因为这条路上的马蹄印有几匹和别的不同,竟然钉了马蹄铁,这种玩意,只有京里的高门大户才舍得用!”
众人大喜,纷纷翻身上马,就要转向右边道路。
如意和宁远舟却同时道:“等等!”
宁远舟让如意先说,如意便道:“这条路通往渡口,既然两三个时辰之前他们就经过,这会儿肯定已经乘船沿江而下了。”
宁远舟也一展开手中的地图,一指河流的转弯处,道,“所以,我们应该去拦截的地方是这里!”
两岸山崖郁郁高耸,倒影横枕在江上。流水斜映着白日,一半明亮一半幽碧。
江水中央正有一艘大船沿江而下。船身吃水深,行进得平稳又缓慢。船中央一行箱笼,箱笼上盖着稻草。几个身形彪悍的男子怀中抱着大刀,正在船头巡视。
突然,一阵箭雨自岸边山崖上射了过来,船上人纷纷挥刀闪避。
山崖上,六道堂众人相准时机,再次挥手,又一波箭雨带着火光射出。船上众人才躲过第一波箭雨,正混乱间,便迎来一波带火箭雨,终于招架不住,身上纷纷中箭着火。不少人慌不择路地跃于水中。
宁远舟和如意各自从河道两岸跃起,依次踩着漂在河上钱昭、元禄等人手中的木材借力,如蜻蜓点水一般跃上了大船,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与此同时,于十三孙朗等人也跃上了大船。船上的人渐难抵挡。不过几息之间,如意的剑横在头领的脖上,便将整条船都控制住了。宁远舟也挑开稻草,确认了黄金仍在。
众使团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
于十三迎着江风深吸了一口气:“舒服!为什么还是同样的人,这场仗就能打得那么痛快!”
孙朗应声道:“因为有了宁头儿和如意姐啊!没有头狼的狼群,连狗都咬不赢!”
如果说,之前如意初入队伍时,还曾被认为是二狼,但连接两场战事之后,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与宁远舟一样,已然是狼群中无可争辩的领袖!
收回箱笼赶回客栈时,天甚至都还没有黑。
客栈里一切都还安好,杜长史也已经苏醒过来,只是头上还带着伤,缠了绷带。见宁远舟一行人平安归来,还夺回了黄金,杜长史欣喜万分。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箱笼,喃喃道:“都找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宁远舟问道:“殿下如何了?”
杜大人脸色一白,忧虑道:“还发着高热,大夫刚开了方子熬了药,如意姑娘在里头看着。”忽地又想起件事,“哦,还有,安国镇守合县的吴将军过来盘问我们昨晚出了什么事,被我应付过去了。”
宁远舟走进杨盈房中,进门便看到如意正托着杨盈的下巴帮她复位,一旁内侍手里端着个空碗,一脸惊恐。便问:“怎么了?”
如意扶杨盈躺下,随口解释道:“刚才她牙关紧闭,灌不进药,我就卸了她的下巴,刚把药喂完。”
宁远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行事果然不走寻常路。”
内侍这才醒过神来,拿着碗匆匆离去。
宁远舟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杨盈的额。
如意道:“只是被男人伤透了心而已,死不了,但得脱层皮。”
昏迷中杨盈也并不安稳,眉头深结,痛苦地说着胡话。一时怒叫:“郑青云!”一时又悲唤着,“……丹阳王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妹妹啊!”尾音喃喃落下,本就湿润的黑睫里,又滚出了泪珠。
宁远舟叹了口气,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着她:“别难过了,我审过盗匪头目,丹阳王只是想阻止你去安国,但并没有想害你,也没有向郑青云许诺过驸马之位。是郑青云急于升官,才自作主张买通了山匪的头目,想要生米做成熟饭。”
如意稍有些错愕。道:“这样看来,这个丹阳王还算有良心。”
宁远舟点了点头,感慨道:“论治国,无论是他,还是章崧,其实都比圣上更出色。”
“那我们大可以不救皇帝,”如意道,“反正章崧想要的也只是一份传位于皇后之子的诏书而已。我就不信刀剑之下,他敢不写诏书?你要为天道的兄弟们正名,不过也是一份雪冤诏的事,要他一并写了就是。”
正说着,内侍端着铜盆再次走进屋里,宁远舟便示意如意出门说话。
两人一道从杨盈屋里出来,宁远舟才低声对如意道:“我确实这么想过,但这事,不能让杜长史和钱昭他们知道,这两个,可都是圣上的大忠臣。”
如意会意,又问:“那于十三和元禄知道吗?”
宁远舟摇头,道:“这种事,他们知道得越晚越好,到时候生米做成熟饭,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扛就是。这事,我只会和你商量。”
如意抬眼看向他,眸中隐含笑意:“你就这么信得过我?”
宁远舟见四下无人,便往她耳边一凑,嗓音压得低沉徐缓,轻笑道:“表妹,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那嗓音撩得人满耳发痒,如意一怔,随即笑盈盈地还他一句:“表哥,”眼中映着清泠泠的光,调皮又恶劣,缓缓说道,“你要是以后要是敢变成郑青云,我绝不会几刀就杀了你,一定会零敲碎打,让你拖上好几个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眼盯着宁远舟,宁远舟却是丝毫不惧,笑道:“我不会给你这机会的。但你可以在别的事上,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意一滞:“你敢消遣我?”她出手便是一套小擒拿,攻向宁远舟。宁远舟侧身避过,与她来回攻防几招,瞅准时机将她拉入怀中,笑看着她:“不行吗?难道你希望我去消遣别人?”
“你敢!”
宁远舟缓缓笑道:“我当然不敢。”
他无奈又乖顺,实在令人发不出脾气。如意也不由笑起来,便在宁远舟怀中松懈下来。
两人静静相拥着,享受了片刻安稳。
宁远舟道:“对不起,刚定了情,本来想和你好好地在晨光里并肩走上一段,看看秋花,听听鸟叫,结果又遇到了这么多事。直到现在,才有空说说知心话。”
如意靠在宁远舟的怀中。停他的声音低低地顺着胸口传过来,只觉心中暖暖地很是安稳。
“这没什么,”她往宁远舟怀里靠了靠,随口应道,“反正我又不喜欢那些花啊鸟的。而且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离开使团的啊。”
宁远舟轻抚着她,笑道:“没关系,你慢慢就喜欢了。以后,我们会一起走很多的路,看很多的风景,做很多普通人都会做的事。等办完了使团的事,我们俩就去找一个远离尘世、只有我们两人的小岛隐居,劈柴,种花,洗衣,争吵……每一件琐碎的小事,我们都一起做,你肯定会喜欢的。”
如意皱了皱眉,依稀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她一时不想败兴,依旧依偎在宁远舟怀中,笑着,轻声抱怨道:“你怎么越来越蛮横了。”
宁远舟笑道:“我只在你面前任性。”便俯身温柔地吻了她的额头。
“可我还是觉得,跟你一起杀人更痛快。”
宁远舟无奈失笑,正欲说什么,便见于十三匆匆赶来。看到他们两个,于十三当即上前问道:“殿下醒了没有?”
——分明是有急事。
宁远舟马上和如意分开。道:“还没有,怎么了?”
于十三急道:“坏了,安国的官儿来探殿下的病了!”
“让杜大人再去应付不就行了?。”
于十三忧心忡忡,摇头道:“不行,这回来的不是合县的守将,而是奉了安帝的旨意,从安都过来负责接待使团的引进使和鸿胪寺少卿。杜长史说按规矩,引进使与殿下这个迎帝使是同一个等级,不让他们见殿下,礼数上说不过去。”
杨盈却也不可能说醒就醒。宁远舟略一思量,决定先去探一探安国接待使团的虚实,再做打算。
三人便一道悄悄潜到客栈正堂外,借着窗边树木的遮掩,透过窗缝向正堂里望去。只见堂中杜长史正和一帮安国官员唇枪舌箭。
当中一人高声道:“杜大人真是客气,礼王殿下在我安国之地上受了盗匪之灾,于情于理,都应让我等探望才是。”
杜长史分毫不让:“少卿此言差矣,合县乃我梧国固有之地,如今不过暂时托于贵国,不日便会还归。是以列位是客,我等是主。殿下既然抱恙,哪有不客随主便的道理?”
对面那人便冷笑道:“呵呵。可老夫倒是听到一则无稽流言,说是贵国礼王贪生怕死,不敢亲至我国,所以早已私下逃离。老夫原本是不信的,可如今引进使大人亲来探望,你们却推三阻四,莫非,个中真的有什么不妥吗?”
于十三指着屋内正在说话的人,道:“那个是安国鸿胪寺的少卿,”又一指远处坐在椅子上安然喝茶的人,道,“那个就是引进使。”
安国的鸿胪寺少卿约五十容许,生就一派正气凛然的铮臣模样,很有些咄咄逼人。引进使坐得略远些,背对着他们,身形又时不时就被指天画地的少卿遮挡住,却看不清面容。只望见半面坐姿俊秀挺拔,松竹一般。年纪应当不大,却很能沉得住气。
宁远舟还要细看,正在悠然喝茶的引进使却突然耳朵一动,转头望了过来。
三人不约而同地同时低身,缩到了墙根下。这引进使过于敏锐,宁远舟心知不能再探,打了个手势,便和如意、于十三一道悄悄退远。
远离正堂后,于十三叹息道:“来势汹汹啊,要不,索性让他们见一回殿下?有我们在旁边看着,也不至于会出什么岔子。”
宁远舟摇头道:“不妥。万一他们说带了名医来,要给殿下诊病呢?殿下是男是女,脉相一诊便知。”
如意道:“找个法子,不让他们接近就行。”
正说着,便听正堂方向传来一声:“……今日我们便偏要见到礼王殿下!”却是安国那位鸿胪寺少卿再一次拔高了声音,准备硬闯。
随即便传来杜长史愤怒地阻拦声:“停下!尔等无礼之极!”但杂乱的脚步声还是传了出来,向着院中逼近了。
宁远舟还没来得及动作,如意已闪身钻进杨盈的房间,顺手拉上于十三:“跟我来!”
宁远舟微怔,却随即便明白过来。迅速打一个手势,院中众人立刻分成两排肃立,拦在了通往杨盈房间的石径前。
待安国少卿和引进使一出来,一众人便紧随着宁远舟,“刷”地一声同时拔剑。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六丈见方的庭院,中间两条十字交叉的石径。正北通向会客的正堂,正东通向杨盈昏睡的厢房。中间隔了一棵蓊蓊郁郁的庭树和两排剑拔弩张的侍卫。
安国的引进使团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上,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杀出来想逼一个真相,却不料遇上的是图穷匕见的状况,都怔在当场——只除了那个迄今都还没开过口的引进使。
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只听一声金清玉润的浅笑声:“哟,好大的阵仗,看来真是心虚了。”随即,锦袍玉带的引进使轻抬皂靴,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宁远舟面前。他甚至比宁远舟料想中还年轻些,身上却已有了战场杀伐才能淬炼出的锋锐,虽比宁远舟略矮些,气势上却并不落下乘。
他上下打量着宁远舟,语气竟很温和:“这位,莫非是六道堂的宁大人?”
宁远舟拱手一礼,道:“正是在下。”
引进使目光一深,道:“朱衣卫说你是来充数的,可看样子,这使团里真正做主的是你啊?”便提议道,“要不你来拿个主意吧。本使与礼王殿下地位相若,礼王若是刻意避而不见,便是对我大安无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宁远舟,依旧是不徐不急的语气,周身气场却已阴寒下来,“要么,让本使进去探病,要么,各位索性就此打道回府?”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随从也拔出刀来。
两方人马对峙,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
宁远舟面上平静,脑中却飞快地思索着,他缓声道:“引进使何需如此?若想拜见殿下,宁某带路便是。但殿下尚在病中,还请大人务必屏声静气,否则,若是因此而加重了殿下病情,只怕大人也难以向贵国国主交代吧?”
引进使一笑:“好。”
话虽如此,他却完全不理会宁远舟,大步向着杨盈的房间走去。
好在于十三已从杨盈房内转出,侍立于门口,向宁远舟微微点头,示意无事。
宁远舟放下心来,便拱手向房内通传:“安国引进使欲请见殿下,还请通传。”
如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进来吧。”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安国少卿愣道:“女的?”
引进使更是停住了脚步。
宁远舟道:“大人,请。”
引进使却呆立不动,宁远舟略感奇怪,再次道:“请。”
引进使这才移动脚步,跨进房门。身后一众人便跟着他鱼贯而入。
房间内灯光昏暗,杨盈一身皇子装束,躺在榻上,仍旧昏迷不醒。如意作宫装打扮,一身珠翠,华贵明艳,侧身立于榻前。
安国少卿这才恍然。但引进使却仿佛依旧迷惑不已,自进门后,便站在原地不动。
如意道:“殿下仍在昏睡之中,尔等若想拜见,在此行礼便是。”
安国少卿抢上一步,正欲靠近榻前,便被如意如寒冰般的眸子一扫。安国少卿只觉心中一凛,竟为她气势所慑,规规矩矩地在距榻前三步时驻足,行大礼道:“大安鸿胪寺少卿范东明,拜见礼王殿下。殿下安好?”
杨盈自是纹丝不动。
便有随从附在引进使耳边低语道:“看相貌,与梧帝眉目相似,应该不是西贝货。但是否真的昏迷,属下无法判定。”
引进使依旧呆立原地,没有反应。
宁远舟道:“晋见殿下已毕,请诸位退下吧。”
安国少卿眼珠一转,道:“殿下抱恙,我等哪能就此离开?老夫也颇善黄岐之术,斗胆欲为殿下请脉。”言罢,便要上前。
可他还未靠近,如意便斥道:“放肆!殿下玉体,岂容尔曹所辱!”
少卿惊愕:“你是何人?”
如意傲然抬首,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明艳冷峻的面容衬托得尊贵之极。她凛然道:“大梧湖阳郡主,奉诏以女史之职,陪送礼王弟入安!”
宁远舟已然明白过来,忙顺着她的话道:“尔等还不参见郡主?”
安国诸人惊疑不定。唯有那一直呆立在原地的引进使踏前一步看向如意,语声惊疑不定:“师父?”
如意一怔,看向引进使。只见他华服玉冠,年少俊美,一脸的惊喜与不可置信,正是长庆侯李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