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第2/2页)
宁远舟却道:“一个时辰太紧,我们还得收拾行装。而且离开合县,殿下就算正式辞国,因此需择一庙宇拜祭神灵才行。所以,我们最少还需要两个时辰。”
李同光愕然,不耐烦道:“两个时辰?都快天黑了,你们怎么这么啰嗦?”
元禄等人也略有意外,但立刻控制了情绪,没有做声。
宁远舟淡淡一笑:“你若是嫌慢,可以不等。”
李同光无言以对,气得额角乱跳。恨恨地转身就走。
宁远舟却叫住了他,微笑道:“对了,侯爷也最好出席,如此方能彰显梧安两国之谊。”他抬手给李同光指点了一些方向,道,“两个时辰后,下面的那座神庙见。”
李同光离开之后,宁远舟又向元禄、钱昭一些人吩咐了些什么。
元禄眼神一亮,兴奋道:“好!宁头儿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如意没和他们一起,正独自站在山坡上,目送着山道上李同光纵马离去的身影。
宁远舟说完了话,便走到如意身边,陪她一道目送了一会儿,便……道:“你教了个好徒弟。不光我这命是靠了他的更始丹才抢回来的。钱昭也说,所有的安国官员中,就属他一人对北蛮之事最上心。”
如意骄傲道:“那当然。昭节皇后祖父也打过北蛮,娘娘给他和两位皇子讲掌故时,也常常提起昔日北蛮人南侵中原的惨状。我自小便教他要分得清大义与小怨,他要是敢在这上头也犯糊涂,我非杀了他不可。”
宁远舟却“啧”了一声,看着远方李同光的背影,道:“就是一看到你和我行迹亲密,就开始阴阳怪气,这毛病,得治。”
如意抬眼瞟他:“你怎么一副做长辈的口气?”
宁远舟笑看着她,问道:“不可以吗?你是他师父,我就是他师丈,我当然是他长辈。”
如意皱了皱眉,提醒道:“你收着点,鹫儿从小性子就古怪,你别老折腾他,把他惹急了只会更麻烦。以后我们俩在他面前,最好也尽量回避些。”忽的瞧见元禄、钱昭他们的身影也出现在山坡下,正准备上马离开,急道,“哎,元禄他们怎么不等我们就走了?不是该一起回客栈收拾行李吗?”回头见宁远舟只是看着她笑,不满道,“你干嘛笑啊?”
宁远舟眼睛一弯,笑意染上眉梢:“我是他师丈。你刚才没反对,就是承认了。”
如意一怔,又好气又好笑:“我在说正事!”
宁远舟这才收起笑意,认真解释道:“元禄先回客栈是去拿家伙事,钱昭他们也会安排好出发的事的。我反正也行动不便,索性就拉你留在这里看着密道。”
见如意不解,他便拉着如意在石头上坐下,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刚才说要祭拜什么的,只是为了拖住李同光。他只是负责接待的引进使,越权安排合县的防务的确会得罪人。但他心中既然以抗蛮大义和百姓疾苦为先,我就不能让他吃亏,所以,我才想安排一出戏,替他给合县本地的官员卖个人情,也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如意恍然之余又有些奇怪:“原来如此。可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干嘛要凑这么近说话?”
宁远舟顺势倚在她肩上,笑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说悄悄话,不行吗?”
如意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两人就这么倚靠着坐在山坡上,闲闲看着风景。
一时间鸟语花香,岁月静好。
土地庙位于半山腰,山下一条四岔路口。向南通往合县县城,向西北方通向天门关,向西一条小路通向附近的村落,向东上山的路自然就通向土地庙。
李同光处置完杂事,早早地就等在山下的路口上,却迟迟不见宁远舟他们的身影出现。他本就应允得心不甘情不愿,想到宁远舟居然还敢让他等,越发地不耐烦起来:“梧国人怎么还没来?”
朱殷不敢答话,只偷眼望向三面道路,祈祷梧国使团赶紧出现。
李同光瞟了他一眼,耐下性子问道:“赈济的钱粮已经发下去了吗?”
朱殷点头道:“已经通过县令安排下去了。”想起钱粮的来处,他就有些不甘,抱怨道,“您那条玉腰带,是长公主留下来的,才当了五十金……”
李同光烦躁地质问道:“那不然呢?我们随身又没带着金山。不当东西,难道叫县令他们出钱?眼看天气越来凉,没钱没粮,你叫被北蛮人祸害了的百姓们如何过冬?”
朱殷汗颜,忙低下头去:“属下愚昧。”
李同光挥鞭打掉一旁的树枝,耐性几乎已耗磨殆尽,气恼道:“宁远舟他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朱殷终于望见了杨盈的马车,忙道:“他们来了!”却听反向也有马蹄声传来,连忙回头望去,惊讶道,“啊,怎么还有吴将军和许县令——天门关守将季将军也在?!”
李同光放眼望去,只见远方黄土红日,烟尘弥漫,杨盈带着使团众人,安国将领各带着一队士兵随从,正从不同的方向纷至而来。待众人齐聚在路口前,勒马停下后,杨盈一行人身后的马车上,还下来了数十个普通百姓。
李同光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快步走到宁远舟身旁,低声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宁远舟却没有回答他,只拱手向吴、季两位将军和许县令致意道:“多谢三位应长庆侯之邀准时前来。”又对百姓们抱拳道,“各位乡亲,也有劳你们一路辛苦。”
吴将军疑惑地看向李同光,不解道:“不知侯爷要让我等过来看什么?下官正忙着安排看守密道的军士呢。”
季将军也没好气:“是啊,我遵侯爷训示,巡查关务还来不及呢……”
李同光正不知如何回答,宁远舟已道:“诸位稍安,请往此处一观。”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壁上的岩洞入口,道,“北蛮人就是通过这个密道,绕过天门关,潜入合县作乱的。”
众人都不由一凛。
吴将军意外道:“原来就是这儿!”
宁远舟一示意,他身后的钱昭立刻挥起一面小红旗,向着岩洞入口的方向打了暗号。
正守在岩洞口的孙朗望见下方旗语,忙也举起手中小红旗回应。
转头问道:“好了没有?”
他身后,元禄刚刚梳理完最后一根引信草绳。听孙朗询问,擦了擦头上汗水,扬声道:“好了!听我号令!一,二、撤!”他挥动火折子,引燃了草绳引线,便和孙朗一道冲出密道,飞奔至安全处藏好。便又竖起一面小黄旗。
引线滋滋地燃烧着,火光如长蛇般游向密道深处。
土地庙外,安国众人看的莫名其妙。
吴将军扭头问道:“这么多旗子是什么意思?”
宁远舟微笑着提醒道:“请各位掩耳。”
话音未落,便听爆炸声如惊雷般响起,地面都随之震颤。随即硝烟从岩洞口喷出,化作一团尘云,瞬间便将洞口吞没——原来那爆炸正是从密道岩洞里传出。
合县官吏和百姓们早被吓得抱头四窜,找寻躲避,李同光、吴将军和季将军也狼狈地捂住耳朵,唯有宁远舟等人提前在耳中塞了布条,处变不惊。
良久之后,硝烟方才散去。
宁远舟便在此时开口,高声对惊魂未定的众百姓和士兵道:“各位,北蛮人狼子野心,多次借此密道南侵,意在破坏梧安两国和谈。”宁远舟便拱手向李同光和安国众将领遥敬道:“幸得长庆侯英勇果决,当机立断,不仅在吴将军、季将军、许县令协助下全歼来犯北蛮近百人,还慧眼如炬地找出了密道所在。是以今日方能会同我大梧使团,将此密道以火药彻底破坏!自此以后,北蛮人便不能再通过此密道进犯中原,诸位父老乡亲,可以安心了!”
李同光这时方明白过来。吴、季两位将军及合县县令也渐渐回过神来,纷纷难掩喜悦地向李同光和宁远舟行礼致谢:“宁大人谬赞!全赖长庆侯指挥得当,下官不敢居功!”
抱着头伏在地上的百姓们都愣在当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意目光示意,杨盈便走上前来,扶起其中一位老人,安慰道:“老伯不必害怕,长庆侯炸了密道,北蛮人以后不会再来祸害你们村子啦!”她抬手一指李同光,道,“这位就是长庆侯,马上就要发给你们的粮食和牛马,也是他自掏的腰包!”
老伯这次总算听懂了,心中感激至极,带着众人对李同光连连拱手磕头:“多谢侯爷,多谢各位大人!”
李同光忙扶起他:“不敢当。本侯既受皇命前来,保家卫国,便是职责所在。”
杨盈也道:“诸位请起,合县数月之前还是我大梧领土,如今虽暂属安国,但孤倾力相助,仍是本份所在!孤也愿效长庆侯,捐金数百,赈济受蛮害之百姓!”
她一挥手,于十三便捧出满满一盘金元宝,郑重地交给合县县令。
百姓们欢声雷动,安国官员们则面色各异。
李同光道:“吴将军、季将军、许县令,待本侯面见圣上之时,自会将各位辛劳一一面陈。只是本侯马上便要奉梧国使团离开合县,还望诸位此后勤加巡查,早颁赈济,方能常拒北蛮于国门之外,速救百姓于困苦之中!”
众安国将军再度恭身行礼:“谨遵侯爷钧令!”
李同光从未得同僚真心礼敬过——对那些无需他费心交好之人,他惯以威势压服。旁人纵使向他低头,也很少真心服膺他。此刻他俯视着这些人恭敬低垂下的头颅,一股言喻的感受涌上心头,脸上不禁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更望向如意,并心满意足地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当年鲜少在师父脸上露出的赞许与欣赏。
道路上烟尘滚滚,鸿胪寺少卿等安国使团官员早已得到李同光的命令,赶来和梧国使团汇合。两国使团队伍一前一后的全速向前行进着。从此地到安都足有九百里路,要在八天之内赶完,势必得星夜兼程。他们来不及停留休整,傍晚时就已出发上路。
但今日炸掉了北蛮人的密道,争取到了李同光的合作——当然也顺势从他师父那里挣得了名分,宁远舟心情上佳,他含笑向如意邀功道:“你刚才在车里,看到你家鹫儿神彩飞扬的样子了?这次我这个托儿当得不错吧。”
如意正在给他包扎伤口,闻言忍不住抬头瞟他一眼,无语道:“是不错,就是这么折腾一通,你伤口又裂开了。”
宁远舟忍住痛楚,道:“还好,忍得住,反正路上都坐马车,一路慢慢休养,等到安都就该好得差不多了。”见如意已包扎完毕,便又笑盈盈地凑到她耳边,调笑道,,“再说,我要是不惨点,哪能赚到任尊上亲自换药包扎的礼遇呢?”
如意正要瞪他,外间便传来元禄略有慌乱的声音:“宁头儿,长庆侯想向你当面致谢。”如意下意识地就往车厢前部一伏,躲了起来,飞快地冲宁远舟打了个手势。宁远舟一怔之下,哭笑不得地用披风盖住如意,打开了车窗。
李同光已驱马行至马车一侧,正和马车并肩前行着。
宁远舟微笑着同他寒暄道:“侯爷盛情,实不敢当。”
李同光下意识地往车厢里一窥,未见如意,不由轻轻松了口气。但当着宁远舟的面,他当然不肯流露出这种小心思,板着脸道:“好,反正我也救过你,那我们就算扯平了。”又问道,“你借祭神为由故意拖延出发时间,就是为了当众炸掉岩洞密道?为什么事前不跟我商量?”
宁远舟清咳两声:“抱歉,风大,容我关下车窗。”
他便拉上车窗,只留了窄窄一条线,更隐蔽地挡住了李同光的视线。这才开口解释道:“因为局势复杂,与其费时商量,一一说服贵国大小官员,不如由我这个外人直接来快刀斩乱麻。我们担心的无非是军情不能及时传到贵国国主耳中,北蛮人会卷土重来。如今直接破了这条密道,不就可以占得先机了吗?”
李同光沉默不语。
宁远舟便又道:“而且这样做,也能安抚合县大小官员,毕竟他们之前没发现北蛮人混入中原是‘失察’,而如今却成了‘有功’,日后他们不仅会承你这份情,巡察防御上也会更加用心。此所谓一举两得。”
李同光冷哼一声,讽刺道:“一举三得吧?你们梧国使团也借机大出风头,硬卖了我们一个人情,到时候圣上就不好意思不放杨行远了。”
宁远舟含笑看着他,赞许道:“小侯爷果然冰雪聪明。”
李同光瞬间炸毛,不快地瞪着他:“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又不是我师长!”
宁远舟却轻轻一笑,意有所指地看向李同光:“哦,可这次若不是我出手相助,你只怕又会象上次天门关之役一般,明明出生入死处处辛劳,到头来却被人猜忌嘲笑,最后只被升了个不尴不尬闲职吧?”
李同光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一变。
宁远舟叹息道:“小侯爷,若想在朝堂中走到更高的位置,光靠战功是不够的,还得有心计,多交友,少树敌。这些道理,以前我也不太不懂,直到被削职逐出六道堂,才慢慢开始吃一堑长一智。”
李同光面色这才稍有和缓,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心有戚戚,不由略带同情地看了宁远舟一眼。
宁远舟温声规劝道:“以后做什么事,万万不可端着架子,一副‘我懒得跟你们解释,照着我说的去做就好’的态度,是没法聚拢人心的。比如你用私财赈济受难的百姓,本来是件好事,可你只吩咐亲信把钱粮交给县衙,百姓们那边都不知道,也很难念着你的好啊。”
李同光不屑道:“谁需要他们念着我的好了?”
宁远舟看着他,正色道:“百姓们念着你的好,才会拥护你;有了民望,你才会有好官声;官声越好,朱衣卫和其他的政敌,才越不敢对你肆意下手。”
李同光一时意动,暗暗地回味着这几句话。但他自然不肯承认自己受教,回味过来之后,便冷哼一声,讽刺道:“这种市恩贾义的手段,也只有你们六道堂才这么精通!”说罢不等宁远舟回答,便已打马离去。
宁远舟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车内,关好车窗,拉起如意,调侃道:“可以起来了,安全了。”
如意微微有些尴尬,狼狈地解释道:“我刚才说过,最好别让他再看见我们在一起……”
宁远舟含笑点头:“我懂。小时候我娘和义父说话,虽然只说些正事,也总避着我。”
如意瞪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当长辈上瘾了,说了那么长一堆话也不嫌累。”
“顺手而已,”宁远舟却没有玩笑,认真地说道,“他既然是你的首徒,我就想让他在安国朝堂上能够更顺利一些。毕竟这年头,有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头的好官不容易。”
如意沉默了片刻,诚恳地看向他,道:“谢谢。”
宁远舟笑看着她:“客气什么,难道你不是也替我在尽心尽力地教阿盈吗?”
相互帮忙教导身边晚辈,听上去莫名就有种说不清的亲密感觉。
李同光策马回到队伍前方,朱殷忽地想起些什么,驱马上前,向他汇报道:“对了侯爷,琉璃伤势太重,大夫说不宜搬动,属下便作主让她留在了合县军营。”
李同光心不在焉地点着头,脑海中却还回响着宁远舟的话:“若想在朝堂中走到更高的位置,光靠战功是不够的,还得有心计,多交友,少树敌......百姓们念着你的好,才会拥护你;有了民望,你才会有好官声;官声越好,朱衣卫和你其他的政敌,才越不敢对你肆意下手。”
他正入神地思考着,忽听有士兵惊叫道:“前方有敌情!”
李同光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便见前方道路边聚着黑压压的人群。李同光一凛,立刻拔剑在手。朱殷也当即驱马上前查看。不多时,朱殷便匆匆纵马飞奔回来,惊喜地回禀道:“不是敌人!侯爷,是被北蛮祸害过的百姓们,他们特意抄近路来送咱们了!”
李同光一愣,露出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自幼乖僻孤傲,没有父母疼爱,就像一只被放养在野外的狼崽子。幼时只凭兽性撕咬,后来得如意教导,习得了该如何对付那些讥讽他、轻蔑他的人,判断该“如何对付”也就成了他与人相处的锚准,不论是安帝、初贵妃、初月还是那些同僚,他都是如此。但唯有百姓不同——如意唯独教过他要爱护百姓。
只是百姓离他太远了,对他的野心是也并无什么助益。故而他也从未主动去做过什么“爱护百姓”的事。却不料今日不过做了些原本理所应当之事,便得百姓遮路相送。
杨盈那边也受了惊动,已下了马。她显然也和李同光一样受宠若惊——甚至于有些茫然,不解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大事,能得百姓感念相送。两人都没说话,只一道快步走上前去。
百姓们乌压压地聚集在道路两侧,翘首张望着。见李同光和杨盈走近,领头的几个人立时便认出了他们,连忙领着百姓们跪下:“草民参见礼王殿下!参见长庆侯!”
——这些人先前都在左家岭土地庙外见过他们。被杨盈扶过的老伯激动的拉着身旁老妇说道:“孩儿他娘,就是这几位贵人帮大伙儿杀了北蛮,炸了密道,还给村子里发了粮食!”
百姓们都感激不已,甚至还有人落了泪,七嘴八舌地说着:“谢王爷!”
“谢侯爷!”
“多谢长大人为民妇当家的报仇!”
“大人们公侯万代!”
他们大都不识字,甚至都有人不知长庆侯是个爵位,却都真心实意的怀恩感激。
杨盈和李同光都感动不已,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连忙俯身去扶他们起来。
百姓们不懂礼仪避讳,只因感恩而心生亲近。老妇拉着杨盈的手不肯放,絮絮地念叨道:“王爷,圣上打了败战,害我儿子断了条腿,老婆子心里本来有怨气。可您是个好人,”她抹去眼中泪水,感激道,“有了那几斗米和那头牛,这一冬,老婆子全家,就能活下来了!”
老伯也向李同光送上酒碗,殷殷望着他:“小侯爷一路辛苦,草民来得匆忙,就这点野果子酒是自己酿的……”
李同光接过酒碗,一口喝干:“好酒!多谢老伯盛情!”
众人欢声雷动,争相向他们怀中塞着礼物,连他们身旁之人也没落下。
老妇塞给杨盈一篮青枣。元禄怀中满是柑橘,钱昭的脖上被挂了一串锅盔,于十三被姑娘含羞塞了一朵花,孙朗开心抚摸着百姓小孩带来的狗……杜大人被老伯递过来的酒呛得热泪盈眶,激动地对杨盈道:“箪食壶浆,殿下,这便是《孟子》中说的箪食壶浆啊!”
宁远舟和如意一直在车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见此情形也不由心潮澎湃。
一行人便在百姓的夹道欢送中缓缓离开。李同光和杨盈早就红透了眼圈,不断地回首,向着身后依依不舍十里相送的人群挥手。
直到再也望不见后方人群,宁远舟才打起车帘,含笑看向眼圈还泛着些红、不时回首后望的李同光,微笑道:“小侯爷,现在你还会说‘谁需要他们念着我的好’吗?受百姓拥戴的滋味如何?”
李同光羞恼地瞥他一眼:“不用你管!”便再度打马,奔回了队伍前方。
杨盈正和杜长史并排而行,她难掩激动地说道:“杜大人,孤刚才听你说些北蛮人的残暴行径,还有些胆寒,可现在孤一点也也不怕了!百姓们待孤真好啊!”
杜长史微笑颔首道:“民意若水能载舟。殿下要好好地记住今日之情,日后就藩也要继续恩泽一方。”察觉到自己失言,又低声道,“啊,老臣糊涂了,您又不是真正的亲王……”他莫名竟生出些惋惜之情,“以后哪有就藩之机啊。”
杨盈却丝毫都不在意,依旧眉眼晶亮地微笑着:“没事,说不定孤这回顺利救回皇兄,皇兄就会赐孤实封呢?哪怕只有一百户的采邑,孤也要全力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
身旁元禄听见她这么说,扭头赞赏道:“说得好!”
杨盈开心地伸出手去,和他击了个掌。
杜长史无奈地笑看着他们,提点道:“那,殿下就要趁着这几日同路的机缘,多和长庆侯交好,他毕竟是安帝的外甥,对我们在安都的行动大有助益。至于合县军营里的那些旧怨……”
杨盈忙道:“孤知道!不就是昨日之敌或为今日之友吗?何况他也是如意姐的徒弟呢。哎,孤实在开心,想去前面跑跑马,顺便跟他说上两句!”说完她便拍马上前,去追李同光。
李同光策马走在安国使团的队伍里。
风高云远,前路漫漫。长庆侯面无表情,只唇角舒缓,眸中有光。从怀中仔细摸出三两枚青枣,塞了颗进嘴里一嚼,便皱起眉来:“真酸,和那果子酒一样难吃。”
朱殷忍着笑。知他是想找人说话,便应一声:“是。”
李同光又道:“那帮百姓们也真糊涂,我爵位是长庆侯,又不姓长,他们居然就叫我长大人。”
“是。”
“还祝礼王公侯万代。呵,王爵要是降成了公侯,那不是咒人吗。”
朱殷依旧道:“是。”便挑眉笑看着李同光,“不过侯爷要是嫌青枣不甜,不如全给了属下?”
李同光横他一眼,把青枣慎重地收进了怀中。
夕阳西下,落日半落进西山坳里。李同光遥望着山下已隐入暗影中的村落,心中忽起惆怅,不由叹息道:“这么好的百姓,圣上却偏偏想要再打禇国。合县离禇国这么近,战事一起,那些老伯和大娘们,不知还能活下来几个。”
朱殷也心情也低沉下来,叹息道:“生在乱世,这都是命啊。”
马蹄踏踏前行着。
许久之后,李同光才又道:“那个宁远舟,还有点东西。以前除了师父,从来没有人这么交心地跟我说话。”他犹豫着,“你说,我以后,要不要多跟他聊聊?”
朱殷尚还没想好如何作答,杨盈的声音已从身后响起:“聊就聊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同光竟是全未察觉到她何时近前,不由一惊。
杨盈纵马奔到他身边,放缓了马蹄,和李同光并排前行着。她心中兴奋之情未减,今日之事令她对李同光颇有改观,又因同受百姓相送,而又生出些攸同之心。此刻看向李同光的目光便友善不少,明快道:“远——宁大人最厉害了,有什么不懂就去请教他,肯定没错。刚才要不是他的妙计,咱们能那么风光吗?”
李同光脸色大变,本能地正要开口驳斥,杨盈已又说道:“你要是脸皮薄,等晚上到了驿馆,孤陪你一起去也行。不过,你以后不许再缠着王姐,王姐只能是宁大人一个人的!”言毕,她拍马跑到了队伍最前方,扬声对身后跟上来的元禄道,“都说了不用跟着孤啦!”
李同光脸色早已黑得能挤出墨来,咬牙切齿的低语道:“原来这才是宁远舟的图谋,他一通卖好,全是为了逼我离开师父!”
朱殷无奈地:“侯爷,你明知道湖阳郡主不是任尊上。”
“我不管。只要她长得象师父,我就受不了她的身边有别的男人,特别是宁远舟!”李同光的眼神骤然狂热起来,“我只想她再多像师父一点,哪怕还能像那天一样,让我靠着坐一坐,问声我好不好就行......但她说得对,师父不会高兴我去找别人当她的替代品,师父是独一无二的!”
可说着说着,他便混乱起来:“但我真的好难过,一个在沙海里独自走了十天的人,见了泉水,却不能喝。”他闭着眼,喃喃地呼唤:“师父,鹫儿到底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朱殷看他痛苦,心中难过:“主上别着急,等到了裕州,您去为任尊上敬香,在她灵前多坐一坐,就肯定有主意了。至于那帮梧国人,您要是心头有气,属下自会想法子帮您出的!“
赶到俊州时已是深夜,一行人忙碌安顿下来之后,都已饥肠辘辘。元禄去灶房里安排饭食,不多时便提着食盒回到房中。众人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收拾,元禄特地把汤端到宁远舟面前,叮嘱道:“俊州驿馆有刚熬好的鸡汤,宁头儿你刚服了一旬牵机的解药,快多喝几口补补。”
如意道:“问章崧的人拿到解药了?”
元禄点头道:“我和十三哥亲自去拿的,他们也知道宁头儿在合县英勇杀敌的事,一点没废话就给了。还不停解释,说什么他们之前只是无奈才奉章相赵季之命,以后一定唯宁头儿之命从事。”
说话间,宁远舟已帮如意摆好了碗筷,招呼众人入座一起吃。钱昭在宁远舟身旁坐下,却突然皱起眉,闻了闻气味,立刻按住宁远舟的筷子,道:“你不能吃这个。”
——他说的是桌上那碗汤。
元禄愕然道:“我试过毒了。”
钱昭道:“没毒一样能害人。”拿起调羹尝了尝,便道,“这汤里有虾汁,虾是发物,会拖累伤口恢复。里头的丸子是兔肉做的,和鸡肉一凉一温,用后极易腹泻。”
元禄一愣,脱口说道:“是李同光,除了他没别人!”
如意不解道:“他疯了吗?为什么突然搞这一出?明明今天远舟才刚帮了他。”
于十三叹了口气,有些尴尬道:“我可能知道原因……殿下今天被百姓们相送后,有些激动,跑马的时候就跟长庆侯多说了两句,什么要他以后好好请教老宁,不许再打美人儿主意之类的。”
众人无言,面面相觑。元禄悄悄地看了一眼如意,低声道:“难怪了。”
如意心中尴尬,既气恼李同光这小混帐又开始胡闹,又怕六道堂人齐齐视李同光为敌,便只能抢先站起身来,说要去找李同光算账,宁远舟却伸手拉住了她,道:“你别去,我来。”
如意一怔。
宁远舟道:“这事只能由我和他解决。”便若无其事地招呼众人,“大家先吃别的。”
如意见他目光坚定,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只能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