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6章 妙算先倾巫者术,一城灯火贺秦昌 (第2/2页)
“诸卿同喜。“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巨大胜利填满后的、酣畅淋漓的快意,但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站在文臣之列,脸色正有些古怪。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拇指在袖中轻轻转动,一圈,又一圈。
他的目光从赵诚身上移开,移向嬴政,又移回赵诚,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叹,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恼。
他很怕。
他很怕嬴政这个时候问他:这等军功,该如何封赏?
好在嬴政此时也很痛并快乐着。
他既惊喜于这泼天的功绩,又苦恼于封地太多、消化太慢、人才不够用、资源跟不上……
他的目光从李斯身上扫过,看到了对方那副苦恼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倒是李斯沉不住气,先开口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冷静,“臣……臣恐怕需要重新核算明年的赋税和军费了。“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角在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次极轻的、被压抑住的吸气。
嬴政深有同感,目光落在赵诚身上。
“阿诚。”
嬴政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一分,带着一种被现实压得有些沉重的疲惫。
“臣在。“
嬴政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流落在外的长子,看着这个连灭数国、杀得天下胆寒的“血屠“,看着这个在灯火辉煌中站得笔直、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年轻人。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以前当大良造的时候,“
嬴政缓缓说道,“天天催寡人发兵。
寡人一日不批,你便一日三奏,恨不得寡人把国库里的每一枚刀币都换成箭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如今你封君了,更是离谱。
连请示都不需要,直接四处灭国。
燕国是你灭的,东胡是你灭的,现在匈奴二十万精锐也让你给灭了……
寡人带着大臣们来给你封彻侯,结果车还没到武安,你那边又要把匈奴王庭给端了……“
赵诚站直了身子,面色平静:“陛下,战机稍纵即逝。
匈奴主力尽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寡人知道。“
嬴政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心处用力按压着,像是要把某种胀痛按回去,“寡人不是怪你打仗。
寡人是说……“
他放下手,目光扫过大殿内那些还在震惊中没能回神的重臣。
嬴政抬头,露出一种无奈又有些自豪又有些不甘的笑容来。
“寡人跟不上你了。”
大殿内更静了。
“如今,你打下的大片土地,没有完全消化。“
“燕国故地,豪强还在,民心未附。
东胡新附,部落散居,政令不下县。
北境千里,屯田未开,粮草转运全靠驰轨车,可驰轨车铺到北境的轨道,还不够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诚脸上,那目光里有帝王的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天才时的、无力追赶的疲惫:
“体制改革,还没铺开。
郡县制在各地推行,阻力重重,那些旧贵族阳奉阴违,寡人派去的郡守,有三成告病,两成请辞。
墨阁分阁,咸阳那边才刚开始筹建,禽滑厘明日才动身,可你这边……“
他摊开双手,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展示给赵诚看:
“你已经要灭匈奴王庭了。“
“人才,不够用。“
嬴政似乎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治政的竟然跟不上打仗的,这等苦恼不知道是多少代君王的梦寐以求。
但到了他这里,还真觉得有些为难。
“能治理郡县的文吏,寡人手里就那么多,派去燕地一批,派去东胡一批,咸阳还要留一批。
你现在打下匈奴王庭,寡人拿什么人去管?
派谁去建郡县?
派谁去安抚部落?“
“资源,调配跟不上。“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还有,你墨阁造物、铠甲、驰轨车、铁轨、蒸汽机……
哪一样不要铁?
不要铜?
那个发电机的普及,也要磁矿?
武安周围的矿脉,不够你用的吧?“
“民生,体制转化的压力……“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声叹息,“全压在朝廷这台机器上。
寡人每日批阅的竹简,从三百斤涨到了八百斤。
王绾、李斯,他们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睛都熬红了。
可你……“
他看着赵诚,苦笑:
“还在不断地灭,现在别说那些国家怕了你了,寡人都有些怕了你了。“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绾低下了头。
李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尉缭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知道,嬴政说的是实情。
他们深深共鸣了。
赵诚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打太快了嘛?
没觉得啊。
这才哪到哪?
不过看样子,秦国好像真的消化的有些慢,得想点办法给他们加加速。
“陛下,“赵诚开口,“臣明白。“
嬴政看着他,忽然笑了。
“寡人不是不让你打。
寡人是说……你等等寡人。
等等这台朝廷机器。
等它转得动了,等它跟上了你的脚步,你再打。
到时候,寡人亲自给你擂鼓,给你备足粮草,给你派够文吏,让你无后顾之忧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属于赵诚的、灯火辉煌的城池。
“……把整个天下,都打下来。“
“至于这大败匈奴之功,容寡人今夜思虑一番,将此功封赏,并入到明日的封侯大典之中。”
……
次日。
武安城。
中央行宫大殿。
这座大殿外观沿袭秦宫制式,重檐庑殿,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彩色光泽,十二根盘龙巨柱撑起高逾十丈的穹顶。
殿内,数百盏电灯悬于穹顶,被一只只半透明的琉璃灯罩笼着,光线柔和而稳定,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一丝烟火气。
群臣已列班多时。
文臣以东,武将以西,各按品秩肃立。
咸阳随驾而来的大臣在前,武安城属官、墨阁诸官、血衣军诸将在后。
众人皆着朝服,玄衣绛裳,头戴进贤冠或武弁,腰悬印绶,在灯下站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但这份沉默里,藏着无数不同的心绪。
王绾站在文臣之首,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锦边。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大殿正中的那条御道。
铺着猩红织锦,从殿门一直延伸到九级玉阶之下。
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预感。
“功高盖世,封无可封……“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六个字,每念一遍,眉心的皱纹就深一分。
本来灭燕和东胡的功绩已经足够到彻侯了。
昨天那军报传来,之前定下的彻侯规制恐怕已经不够了。
但这等功绩还能怎么封?
如今恐怕陛下已经有了决定,而这个决定,他们这些人到现在为止,根本不知道。
武威君的存在,已经让朝堂大大的失衡了。
他是秦国的无双国士,架海金梁没错。
但是不光压得其他国家喘不过气,他们这些重臣现在也有些喘不过气啊。
李斯站在他身侧稍后,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拇指在转,一圈,又一圈,速度比平时慢,像是在推算某种极其复杂的棋局。
他的目光落在御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殿门上,眼底深处有一种凝重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尉缭则微微仰着头,看着穹顶上的电灯。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叹服,有一种军人对更强者的、纯粹的敬意。
他甚至在想,待会儿大典结束,能不能向武威君讨教一下那火炮的战场用法,亲眼见一见火炮的威能。
顿弱站在武将班列的边缘,身形瘦削,气息内敛。
他的目光没有在御道上停留,而是落在玉阶两侧。
那里,十六名血衣军亲卫披甲持戟,如铁铸一般伫立。
顿弱的眼皮微微垂着,很放松的在养神。
自从到了武安之后,他就不需要提心吊胆的观察四周,提防刺客了。
要是在武安,陛下还能被刺杀了,那才是荒谬。
这可是武威君的地盘。
就不说墨阁血衣军布防之流,也不谈武威君本身的强大,光是那个血衣楼,就足够任何一个想潜入武安的刺客喝一壶了。
他在这里,完全就是摸鱼来的。
……
“吉时到!“
谒者的长唱撕裂了大殿内的沉寂。
殿门轰然洞开。
光从门外涌入,好似将御道上的猩红织锦染成一片流动的血河。
赵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一袭墨端礼服,深衣广袖,黑色为底,绛红为缘,衣袍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这本是天子礼服的规制,但嬴政特许他“下天子一等“着用。
唯独省去日月星辰三章,余者皆备。
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随着他的步伐,那些绣纹仿佛活了过来。
龙在游,火在烧,山岳在起伏。
他的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带上悬着一柄长剑。
鞘尾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