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第2/2页)
再说了,我在这个城市里是个披甲的人,不是身着绫罗的人,我知道这个城市的土地每一寸得来皆有我们子弟甲士的血,我还不至于把一片浸满血的土地看作女人的胸口,赖着不肯去,我们今日走了,以后会重新占据回来。”
他霍然转身,沿着台阶而下:“按你的意思,传令三军!准备完毕报告于我!”
“得令!”宽袍的人拜领了军令。
他一解身上的宽袍,看也不看扔在地下,跟上了披甲之人的脚步。他的宽袍下一身银色磨铁的鱼鳞细甲,在月色下寒光湛然。
这座城市里尽是披甲挎刀的人,也同样是磨刀霍霍。
董卓抬头,墨旗随着山上的风卷动在息衍的头顶,如一卷纯黑的波涛。
苍白的天空下,自己麾下的的两万大军组成八个方阵,缓缓地移动在平原上。
董卓立马在侧面的一处山头上,正眺望远近的地形,身后掌旗的人是张璇,自己的亲信。
贾诩将那柄董卓赏赐下来的长剑束在后腰,他不善用剑,但不能拒绝了主上的一番好意。
他带马在左近戒备。他原本没有职司,只是一个董卓麾下的谋士,而在董卓的眼中,随他出征的贾诩就是他的第二双眼睛。
所以贾诩身不解甲已经整整十六天之久。他掌剑令,责任更重,在山下的队伍中,他代替董卓居中军主阵,弹压三军。
随着张璇挥动绿旗,左右两军放缓脚步,如同一只巨大的鹤形把双翼收拢起来,庞大有序的军阵缓缓汇成一条长带。
轻卒和弩手混和的队伍从中军前进,占据了最前方的战线,两万人的青洲军队就要通过前方的山谷。
这里是锁河山的支脉,莽莽青青的连山围绕着这一带的谷地,我们的大军已经在山谷中推进了十六日,除了董卓自己,无人知道明日的路线。
此时的董卓手搭在剑柄上,正默默地望着天地尽头的薄云。
“将军,我们还有几日才可以到达天元城?”张璇问。
“一天。”
“一天?”
贾诩和张璇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
董卓所谓地图不过是画来看的,所以他上马之初,并没有再动过行军图。
大军遵董卓的指挥而行,也早已偏离了出征前勾画的路线,从进入锁河山开始,他们就在山间日复一日地蛇行前进。
而现在刚要离开山地,就已经逼近了天元。
“这个山谷叫做离梅谷,走出这片山谷,我们一马平川,只剩下二百五十里路。明日疾行,骑军可以率先抵达天元城,希望我们没有比其他诸侯他们晚得太多。”
董卓扭转身子,打量了一下他从青洲带回来的军队。
他在暗地里离开天元之后,返回青洲,便一直等着天元的消息,没有出乎他和贾诩的意料,短短的几月之间大周局势一变再变,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带着青洲的儿郎踏上这片肥沃的土地。
袁太奇前半月快马传来急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时机已至。
他便连夜整顿了军队,率军向天元城进发。
“这条路线在地图上可没有。”张璇说。
他跟随董卓日久,也算学会了看地图。
“我以前第一次来天元派斥候在这里侦查了半月。斥候伪装成山贼,在这里细细勘察,山贼是靠山吃山的生活,哪里有不认路的?”
这一句话惹得两人都是大笑不止,贾诩却是心中一动,原来大将军在第一次赶来天元之时,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董卓扭头看着两个人,似笑非笑,“这里周围八百里的地势,没有人比我清楚。”
“贾诩传我令,前军放弃多余的辎重,全速行军!后军收拾辎重,缓慢跟随。”董卓喝令,“骑军今夜喂马,明日一路疾驰,务必在傍晚前逼近天元扎营!落队的军法处置!”
“是!”贾诩将怀中所抱的帅旗抛给一旁站立的张璇,调转青骓就要下山。
张璇怀抱墨旗,把旗杆下的钢质枪锋扎在脚下的岩石上。
他愣了愣,脸色变了:“大将军!”
“什么?”董卓微微皱眉。
“有人在附近行军……越来越近,最多不过三十里!”张璇手中紧攥旗杆,耳朵贴近了凝神地听。
蛮族行军,武士们习惯于头枕马鞍入睡,靠着地面震动就可以判断附近是否有大军行动,敏锐的人甚至可以推断对方的人数和距离,分辨轻骑和重骑。
张璇不曾在北陆行军,但是这种技巧却在青洲狩猎的时候已经学会了。
眼下这杆大旗旗杆上传来的震动,并不像是步卒和自家大军中区区三千骑兵会发出的声音。
董卓把手放在旗杆上,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来得好快……不知道是敌是友。”
“骑兵,”张璇焦急说道,“不知道人数,但肯定是奔驰的骑军在逼近。”“还有多远?”
“最多不过二十里。”
董卓抽出腰间的弯弓,张弓搭箭,一枚鸣镝拉起尖利的啸声刺入天空。
他已经来不及下山传令,鸣镝一发,是令三军全力以赴通过山谷,在外面的平原上布开防守的阵势。
三人随即鞭策战马,旋风一样驰下小山,此时张璇已经在军中吹响了沉雄的进军号角。
当他们冲下山坡并且赶上前军的时候,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隐隐的烟尘。
三军已经通过了山谷,弩手在阵前散布成一线,中间混杂着前锋营的轻骑。所有轻卒则在偏后的地方结成一万五千人的鳞甲阵,这是防御最强的阵形之一。
此时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五里,”董卓低声道,“如果来的不是明国的风虎骑,那么只能是……”
话音未落,殷红如血的大旗已经在尘头上冉冉升起,在天空的光亮下,旗上的徽记看不清楚。
张璇浑身一凛,在风雷般的铁蹄声中,他竟然听见了歌声。
“越千山兮野茫茫,野茫茫兮过大江。过大江兮绝天海,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开始只是一人放歌长啸,唱到此一句末,竟是三军齐声的应和:“越千山,过大江。绝天海,路漫长。收我白骨兮海旁,挽我旧弓兮射天狼!”
那是一曲葬歌,张璇一生中第一次听到如此悲烈豪壮的歌声。
他们口齿不清,像是那些咬字不准的边地人所说的话,可是没有人能耻笑他们的歌,因为歌里有如此的壮志雄心。
对面的赤甲骑军狂风般席卷草原而来,高唱着埋骨沙场的歌谣,纵然已经看见了己方的旗帜,也没有半分退却。
他们仿佛根本不在意生死,只想着这样放马奔驰、再奔驰,踏破千山万水直冲天地的边缘。
那杆大旗一振,上面的徽记终于映入了张璇的眼睛,无数黑线组成一个环在红旗舒卷中浮现,其中大大写着一个何字。
威武大将军何进的赤旅!
“挽我旧弓兮射天狼……征战之心纵死不休,”
董卓轻抚腰间剑柄,“天下英雄相遇,总是令人如此措手不及。”
“大将军,何不趁他们立足未稳,立即冲阵?”张璇上前问。
“威武大将军的骑军,随时都能发起冲锋,无所谓立足未稳。他们已经看见了我们,唱这首歌,是警告我军不要放肆。人家没准还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冲锋,杀我们一个片甲不留呢。”
董卓轻轻一笑,笑容却并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