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 (第2/2页)
叶正胜利凯旋,率兵回归海安大营,而没有继续西进。一则胜利品实在太多,已经无法继续携带,二则骁骑卫仅缴获了少量马皮缝制的皮筏和木筏,指望这些东西渡绯云河继续进击无异于痴人说梦。直到李当心的厢车卫回到大营,叶正才继续出击,渡绯云河进攻蛮舞部,叶正命兵士趁夜将自塔格部虏获的牛羊赶进蛮舞部的驻地,蛮舞部的士兵以为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纷纷争抢,叶正下令趁乱出击,蛮舞部猝不及防,阵脚大乱,一直被追杀到彤云山下,几近全灭。得胜后的叶正跨越彤云山,穿着蛮舞部的服色大摇大摆地绕到草原人军背后。叶正自度兵力不能攻下北都城,遂继续南下。
在三路大军稳定推进的时候,李当心正在忙着给他们输送粮草。在九州的军事史上,像李当心这样高调的押粮官,还是第一次出现。硕大的大车上高高竖起五色大旗,惟恐别人看不见似的,上面还要绣一个斗大的“粮”字,而且还要士兵敲锣打鼓吹喇叭,声闻数里。这个举动彻底将草原人人迷惑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押运粮草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这其中一定有阴谋,草原人人派遣了斥候远远地跟踪粮队,却不敢上前袭扰。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战场上节节失利的草原人人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们开始怀疑这只是东陆人掩人耳目的做法,而且他们也确实顾不上什么阴谋了,战争的局势迫使他们必须尽快作出决断,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东陆人的机会。草原人大军向李当心的军队发起了攻击。
纯以士兵素质而言,李当心的部队远远不如叶望部和叶正部,少量的骑兵根本就是叶正挑剩下的,重步兵和轻步兵的主力也被彭千斤带走了,然而就是靠这样的军队,李当心成就了他东陆步战第一的威名。很多人形容李当心部行军如同在自己后花园闲逛,全凭一时的兴致。兴致好了急行军一天一夜要赶三十里,兴致不好行军三五里便宣布安营扎寨,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六万人好似一支庞大的观光旅游团,有时候又令军号金鼓齐鸣,名曰壮军威。其他两路捷报频传的时候,李当心的部将们终于按捺不住了,一起到李当心的帐内请战,但李当心总是找理由将他们打发回去。李当心很清楚,尽管自己计算出了草原人大致的迁徙规律,但瀚州土地广袤,地图上随便画个圈,搜寻起来却是数十拓的面积,且自己所部骑兵数量又少,难于长途奔袭,因此不如故意向草原人示弱,引草原人来战。
厢车的车型采用全封闭的形态,它的车壁所用的板材是一般大车的两倍,油漆过后还要定期上蜡,使得雨水难进,火烧不燃。转接之处用铁皮包裹,内里还附有木棉。厢车高八尺,宽五尺,需马力才能移动,是周军安心北伐的保障之一。草原人人果然来了,北陆部的斥候悄悄尾随这支大军已经很久了,他们惊诧于这支军队军纪的松弛,认为这是根好啃的骨头,于是决定对这支军队进行突然袭击。然而这场草原人心目中的奇袭战其实早就在李当心的计算之中了,李当心以厢车首尾相接为环,军队则躲在大车后面射箭,草原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就如老猫拉龟无处下口,在外面逡巡中已经倒在箭岚之下不少,而他们的弓箭却无法穿透厚重的车厢。
当几个骁勇和幸运的家伙纵马跳入厢车阵时,却发现等在车阵中的是如同虎狼的铁矛和长刀。周军的厢车结合李当心“以步制骑”的战法,使得两次北伐的后勤补给都相对安全稳定。
李当心的厢车如同磨盘般前进,沿路绞杀着试图攻击他们的草原人,协助叶望击败乌拉尔只是厢车战例中的第一仗,在数月的补给中,李当心杀敌三万有余,草原人见粮车而远走。但厢车卫毕竟只有一支,更多的补给线曝露在草原人的袭扰面前。在北都城下僵持之际,青茸原西部的部族偷袭了周军的后方,这种类似于游击队似的小股骑兵部队不断地对周军的补给线进行骚扰,而东陆大部分兵力都押在前线,很难派出足够的人手对付蜂群般的骚扰,草原人一度几乎切断了周军的补给线。周军不得不更多地利用铁线河运送补给,尽管风向合适且水流平缓,给东陆战船逆流而上创造了条件,但由于东陆战船体积较大,铁线河曲折蜿蜒,又多浅滩,战船时常搁浅,结果又需要更多的士兵拉纤。这也就造成了周军补给不充分,为日后不得不撤兵埋下伏笔。
鏖兵遮虏障 乌拉尔的奋勇不但激起了草原人骨子里的血勇,还为草原人的抵抗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参与库里格大会的草原人各部在一个对时内决定了与东陆人血战到底,他们可以被东陆的马蹄践踏着死去,但是狮子从不对羔羊低头。北离十年九月初八,草原上最可怕的捕猎者动了,硕风铁浮屠离开北都城,趋至铁线河遮虏障处,收束各部残军,沙池部也正从火雷原上赶来,楚烨被举为联军指挥,他们必须守住这个最后的据点,再退后一步,周军就能看见北都城的城头。
草原人残军退回铁线河另一边,与硕风部合兵,双方隔河对峙,在铁线河的北岸聚集了三十万的草原人军队,各部精锐尽出,存亡交集的关头,草原人爆发出极大的韧劲,周军多次强攻渡河未果,双方在遮虏障处僵持住。占据了地形优势的草原人眼看就能将战事拖到冬季,那时瀚州的冬天就将成为他们最强大的盟友,没有领教过北陆冬季的残酷的周军必将在此处溃败,当他们溃退的时候,就是追击的好时机。
此时周军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渡河,遮虏障是三江分流之处,水流湍急,顺着铁线河而上的周军战船许多需要士兵拉纤才能前行。而对岸的草原人分出数千骑兵随着周军水军行动,不时袭扰,迟滞周军行动。勉强上岸的周军士兵很快会被草原人的优势兵力围杀。为此李当心在帐中苦思三日,利用铁厢车与狮门斗舰,设计出了一套“以水制骑”的阵法,因渡河之日河上风波极大,后世称此阵为“风波阵”,李当心也因此得了一个风波将军的称号。
九月十八日清晨,李当心依靠水军的绝对优势亲率八百厢车卫抢渡铁线河,在河北岸摆下百辆大车的半圆形车阵,形状一如围剿乌拉尔之时的车阵,只是这一次周军士兵占据了靠河岸的这一侧。随后,领军士兵在阵内竖起周武大旗,彭千斤带着三千射声卫与千牛卫携带百余张大弩第二批渡河。竖旗的行为惊动了草原人人,他们在射声卫抵达北岸之前发动了一次冲击,但是被守在车阵中的厢车卫击退,李当心阵斩十数人。在草原人人再次集结起来之前,射声卫与千牛卫已经进入了车阵,千牛卫更在车辕之前竖起一人高的大盾。第二批五千人的草原人骑兵倏忽即至,占据人数优势的他们从三面突击车阵,彭千斤命射声卫用大弩攒射,给草原人人以重大伤亡。草原人骑兵十二次冲锋,没有一次能冲至阵前。与此同时,楚烨正带着三万铁浮屠赶来。面对逐渐逼近且越来越多的敌人,射声卫的弓弩逐渐失去作用,甚至有弩手“臂抽搐,不能自抑”。彭千斤在阵中当机立断,命射声卫将千牛卫所带的千余张大槊截断,用铁锤敲出,一张槊往往能穿透三四人方止住去势。因为弧形的迎击效果,草原人人冲得越前,损失就越惨重,铁线河中央的狮门斗舰上还不断有弓箭射来,战事陷入僵局。此时,近四千名的周军步兵已经凭借着坚固的阵势击破了三万的草原人骑兵。
在僵持了一个对时之后,叶正突然出现在硕风部本阵之后,骑兵队直冲本阵,此时楚烨带领的铁浮屠已经前往河岸边,硕风部本阵空虚。叶正冲入中帐后当阵斩杀硕风五老之一的铁拔岳,蛮军阵形大乱,而前军仍不能突破风波阵,被迫撤退重新集结。周军趁机渡河。 在草原人混乱不堪之时,由于路途遥远没赶上库里格大会的沙池部赶来增援了,看到最可信赖的伙伴赶到,楚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沙池部的领地在瀚州最西侧的火雷原,向西与夸父控制的殇州接壤。由于与夸父族的长期战争,沙池部从夸父族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被称为草原人中的草原人。沙池部男女俱强壮善战,甚至沙池部的主君巴图和真本身就是一名女性,巴图和真的意思就是“最强壮的女人”。最重要的是,沙池部拥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小看的强大部队——四角牦牛骑兵。
四角牦牛的体格比它的表兄六角牦牛略小,性情也更温顺,更易被驯服,故沙池部会训练四角牦牛作为代步及作战工具。战况最初和楚烨预料的一样,巴图和真赤裸着上身,身上用彩色矿石制作的颜料描绘着复杂而狰狞的图案,她将自己的双腿绑在高大的四角牦牛身上,在四角牦牛高速冲锋的颠簸中,将箭矢准确地钉在敌人身上。 在蛮勇的草原民族中,沙池无疑是公认最“蛮”的一个部。他们的主君巴图和真,是能令男人低头的强壮女性。
周军的箭矢穿过四角牦牛密实的长毛,却不能穿透它的厚皮。被激怒的巨兽冲进周军阵中,疯狂地追赶践踏着周军。在两千四角牦牛骑兵的轮番冲击之下,周军阵形大乱,楚烨趁机命全军出击,将渡过河岸的周军向东南方迫退了三十余里。这是叶望第一次在面对面的交锋中失利,这次失利对未来战争的局势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因为一百五十台陈国钜石车在这一阵中损失殆尽。同时周军在北陆的大军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在绯云河北岸,而另一部在铁线河南岸。 四角牦牛庞大的身躯和巨大的冲击力,使其身上的骑兵只需专心射箭便可建功。
翌日,苏瑾带着最后的周军赶到铁线河南,与草原人军队隔河相望。同时叶望也从北岸的大营中派出了一支骑兵。出乎所有人意料,这支骑兵只有几十个人,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精通蛮语。他们从巴图和真的曾祖辈开始骂起,一直骂到巴图和真还不存在的子女。楚烨担心周军的计谋,七次派人到沙池部阵中传达命令,令巴图和真约束手下不得妄动,但巴图和真终于还是被激怒了,不顾楚烨的阻拦强行出击。叶望派出的骑兵也很知趣,转身就走。楚烨只能派一队人跟住巴图和真,以防有失。在巴图和真眼看就要追上前面那队说了不该说的话的小贼的时候,她掉进了叶望挖的陷坑,叶望在夜晚派士兵于阵前挖了大量的陷坑,上面依旧盖上草。牦牛冲锋的时候,蹄子陷进陷坑跌倒,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避让,冲撞践踏,敖庭慎纵兵回击,将牦牛骑兵屠杀殆尽,楚烨虽然派兵抢救,但巴图和真依然被周军生擒。叶望终于把从乌拉尔那里学到的东西还给了他的草原人同胞,他用实际行动告诉北陆人,草原人自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可他叶望也不是只会冲锋的傻汉。
在北岸的周军斩杀牦牛骑兵的同时,苏瑾也没有闲着,他立在狮门斗舰最上层令士兵挥舞令旗,遥遥指挥全局。此时狮门斗舰的高度发挥了它的作用,从五层高的舰楼上看下去,战场全局尽在指掌。不仅如此,整个战场都能清楚地看到苏瑾的令旗,指挥之通畅,莫过于此。狮门斗舰五层的舰楼还不止是高而已,每一次横跨铁线河,楼内的千余藏兵都得以迅速地进入李当心在北岸布下的车阵内,成功登上北岸。
面对周军的强大压力,楚烨知道已经没有再后退的余地。而坚固的车阵、遍地的雄兵、遥遥在舰楼上指挥的苏瑾以及战阵上绝世的名将,构成了一个坚固的铁幕,让他的骑兵难以突破。在这个铁幕之中,他要寻找一个突破点,最关键的、能将整个铁幕击碎的一点——苏瑾。只要瘫痪东陆的指挥系统,在这样大的战场之上,再强的雄兵也只能被各个击破。楚烨需要的是一支箭,洞穿苏瑾的同时也就能打垮东陆人。但是横在楚烨面前的是巨大的难题,别说难以接近斗舰,就是突破厢车阵都很难做到,而斗舰只有在运送士兵登岸的那一刻会在岸上的弓箭射程之内。如果说整个草原人只有一支部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这支部队无疑就是楚烨手下最精锐的骑兵——铁浮屠。三万铁浮屠,硕风立身的根本,此次被尽数带出了北都城。
李当心的厢车再次移动,又有千名周军要上岸了,楚烨知道机不可失,令铁拔岳之子铁镠率铁浮屠尽数出击,拼死也要杀掉东陆的主帅。北陆最强的骑兵铁浮屠怀着必死之心冲向东陆最坚固的阵地。然而死志并不能带来更多生机,在牢不可破的风波阵前,三面冲击的铁浮屠也不能前进分毫。狮门斗舰载着的士兵已经开始登岸,时机稍纵即逝,铁镠下令在车阵之外重整队形。眼见拼死的冲锋也不能奏效,铁镠将大部分的兵力放到了右翼。铁镠只是一个“铁牙”武士,完全不了解术数之学,也不知道弧形能将力分散,仅凭着生死一刻的武学智慧,他集中力量试图从一点击破厢车阵。他赌对了!在厢车卫反应过来以前,百余骑铁浮屠踏着战友的尸体,跃过了厢车与戟盾,跳入厢车阵的内部。他们来不及杀伤躲在戟盾之后的箭手,直冲狮门斗舰而去。他们的前面,是刚下船的千牛卫,整齐地挡在踏板之前,意图阻止铁浮屠登船。然而铁镠的目的并不是要登船,他只要寻找足够靠近斗舰的地方射出致命一箭。冲锋中的铁浮屠陡然立住,围着铁镠,护住他射出那一箭。利箭自下而上,直冲狮门斗舰顶部的苏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