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高宴在蓬瀛 2 (第2/2页)
陆时萩的情绪亦是一点一点地崩溃下去。他眼冒金星,头疼使他歇斯底里不可自抑,使他胡言乱语而不自知。他的语气是笑意嫣然之中带了点凄惨,他自嘲似地说道,“可是我,即便知道是骗人的幌子,依旧忠心耿耿地期盼着真相的到来,就像我等着四皇子一样,即使他让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他是我最恐怖的噩梦之一,但我哄自己说我爱他,我应该爱他,我应该忠于申王殿下。我说出来的话,就能够做到,这是师父教给我的道理。我没有把柄,也不会因为办事不利而被杀,那个秘密就是控制我一辈子的东西,在我死之前,我是不会知道的了。但是,但是——”他咬牙道,“我希望你可以让我回忆起哪怕一点点的真相,也希望你并不是对我说谎……但是,其实也没有关系。我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陆时萩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别一口气说这么多这么快,吸了冷气进去,越说越冷。”王烈枫干脆直接将他扶起,抱到胸口暖了一会儿,陆时萩睁大眼睛,然后脑袋往下埋,低声道:“好,抱歉我说太多了。”
“没事。”王烈枫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拍拍他的脊背,随后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将枪拿在手,低头里拨了拨它的红缨,九曲的枪头灿然生辉。
王烈枫开口道:“陆时萩,你忘了,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不像你一样拥有特异功能。你所希望的事情,我实在不能保证。但是,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像你这样的功夫,我确实是见过几次,而且印象深刻,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些咒语,只是因为我见过类似的,我一个俗人,也没有本事研究。但是你和那个人太像了,一举一动,连施咒时候的神态都如出一辙,即使不认识,也该是师出同门。——你还好吗?能挺住吗?哪里伤到了吗?”
“我很好,你继续说,求你。求你说下去。”陆时萩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自觉自己的脑袋疼到了人类所能够忍受的极限,自己现在简直是自讨苦吃。
“好。”王烈枫道,“大约是七年前,我从边关处回到汴京。我受了很重的伤,正在恢复的时候。好巧不巧,皇宫里这时候竟出了事,有人说有刺客闯入。刺客每一年都有,每一次都各自身怀绝技,各显神通,但那一年的刺客格外特殊,因此我也记得牢些。”
陆时萩按着太阳穴,虚弱道:“特殊?”
“因为,”王烈枫凝神道,“他是个日本人,有着异于常人的武器和超出寻常认知的装神弄鬼的本事。他的动作非常灵活,飞檐走壁的功夫不输中原武林好手。他的武器,是一条铁链拴着镰刀的刀刃,挥出去之后还能够收回,杀伤力也是极大。他只攻而不守,每一招都是奔着死亡而来,大有挡我者死的气魄,人也不怕痛,身上伤了十几处大伤口,一声都不吭。最古怪的是他的幻术,应该与你是师承一脉,他当时使出了浑身解数,飞沙走石,盛夏落雪,将皇宫的后花园折腾得像是瓦子一般热闹,但是生人勿近,毕竟是太危险了。
“我想,如果你也抱着杀死我的心态来用同样的方式和我战斗,解决我应该不是问题。当时这个日本人与我大战三个时辰难分上下,直到一位带御侍卫过来,才终于帮我解了围,将他捕了起来。说来也是太着急,直到将他收服,把他五花大绑丢到天牢,我们才想起要找个懂日本话的人过来一句一句地翻译。
“听他自己说,他进宫要刺杀的,是早已经失踪了很久的四皇子。他的目的,据说是找回自己的儿子。可是那时候四皇子早就失踪很久了,冤没头债没主的,报仇都没有办法报。也许是他不懂规矩,因为有些本事,所以不把皇宫当回事,整个的态度都非常傲慢。他介绍自己的时候,没有人听懂他在说什么,让他写自己的名字,他才勉为其难地写下自己的姓氏。是两个汉字,我记得是——萩原。”
蓦地,陆时萩浑身如同被电击一般,疼痛感将他的灵魂从头到脚撕成两半。他却没有直接倒下去,反而是挣扎着一点一点站起来,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终究还是支持不住,整个人脸色惨白地跪了下去。犹如五雷轰顶,直击额头。犹如刀剑挥舞,将他的灵魂劈得千疮百孔。是什么,他听不清楚,在他接近真相的时刻,他的身体在拼命抗拒,在咆哮着怒吼着要将这点记忆搜刮而去。
“是什么?”陆时萩勉力开口,哀求似地抬头问道,“我太痛了,听不清。再说一遍吧,求你了。”
王烈枫一愣,又说了一遍,然而陆时萩还是摇头听不见,于是他走过去,凑到陆时萩耳边,气贯丹田,声音绵长浑厚地告诉他:“是——”
陆时萩突然之间,微微一笑。
王烈枫感觉不对,连忙起身闪避,然而陆时萩先他一步,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朝他眼睛一勾,其速度之快,势头之猛,惊得王烈枫一个斜身闪避,勉强躲开,手上长枪依挥,与匕首“当”的一声相撞,两人各自往后跳跃半步,安静对峙。
陆时萩的眼睛与他对视着,紫色烟雾弥漫上来将他的褐色眼睛淹没,他的眼睛在发光,紫色光芒如同宝石,他的表情凶恶异常,与之前的陆时萩判若两人,他在笑,他笑的表情,就像是发了狂的赵佖,是一样不似活人的,死气沉沉又杀气腾腾的恶鬼的表情,是中元节夜晚最恐怖的一个魂灵。
陆时萩依旧是陆时萩,然而表情却是一个陌生的人,那副神情,就像是沉睡了许久又突然被叫醒的野兽,是冬眠到一半被闯入者打断的棕熊,任何侵扰他安眠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收受这永久的诅咒,而由他来亲自动手。
“陆时萩。”王烈枫试探性地开口道,“你怎么了?”
陆时萩嘻嘻地笑着,道:“什么?”他的眼眸紫得发红。
“陆时萩,”王烈枫道,“你现在还记不记得我?”
王烈枫说话的时候,看见天空迅速变暗变红,脚下的雪由白变黑,幻境再次出现,陆时萩开始失控——该死,怎么会这样?如果他一接触到这些事情就会变成这样,也难怪会被隐瞒。但是等一等。因果关系未必是这样,如果赵佖本身就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的话,那么,也许是有意抹去他的记忆也未可知。
陆时萩依旧笑嘻嘻地道:“什么?”
王烈枫心中了然,左脚向前上步,右腿下蹲成左虚步,双手持长枪斜架于身前,枪尖朝上,一记“虚步隔枪”刺了过去。
比起别的,枪可是他最熟悉、最亲切,也最信任的武器了。只要有枪——他可以做成大部分的事情,有着大半的必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