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一章 “本座……仙狱之主,计缘!”【求月票】 (第2/2页)
破妄神瞳的视野之下,五阶困阵的结构被一层层剖开。
不是这五阶困阵不够精妙,而是破妄神瞳天生便是阵法与禁制的克星。
他在仙葫岛南侧一处暗礁密布的海岸线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阵纹比其他地方稀疏了一成,更重要的是,阵法的灵力流转在此处有一个不足拳头大小的滞涩点。
那滞涩点太小,小到连布阵之人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但这正是云千载给他的那枚玉简中所说的「盲眼」。
计缘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剑意,沿着那处滞涩点轻轻刺入。
剑意在阵纹之间游走只用了三息时间,一层阵纹便被无声无息地剥离开来,露出一道巴掌大小的豁口。
计缘身形一缩,化作一缕青烟从豁口中钻了进去。
双脚落地的刹那,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仙葫岛。
不,这哪里还是什麽仙葫岛?
他落脚之处是一片光秃秃的灰黑色礁石。
礁石上寸草不生,表面的石纹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浓烈的妖气,那妖气已经浓郁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呼吸一口都觉得喉咙在隐隐灼痛。
头顶的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像是一块正在溃烂的伤口。
天空中没有云,也没有日光,只有那层血色的困阵光罩笼罩着整座岛屿。
原先在阵外看到的翠绿林木、依山木楼、贝壳风铃,全都不见了。
真正的仙葫岛,是这样一座弥漫着毒瘴与妖气的死地。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咆哮声沉闷至极,像是从几千丈深的海底岩层中穿透上来,层层削弱之後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余音。
即便如此,那股音波中蕴含的力量依然让计缘脚下的礁石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股又一股的妖气从岛屿各处渗出。
那些妖气呈幽绿色,从岩石的裂隙中升腾而起,在空气中扭曲蔓延。
妖气升腾之处,礁石表面便会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计缘不再犹豫,将神识猛地朝海底探去。
穿过数千丈的岩层与海水,一片巨大的空间浮现在他神识感应之中。
原本应当是地脉核心的地方被人以莫大法力掏空,形成了一片方圆数里的空洞。
空洞的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与困阵光罩上的纹路相互呼应,构成了这座五阶困阵的阵基。
空洞的正中央,困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
那妖兽通体呈暗绿之色,体长足有百丈开外。
它的身躯极为古怪,上半身依稀保留着人形的轮廓,肩宽背阔,双臂粗壮如擎天石柱,头颅却是一颗狰狞的蛇首。
蛇首上覆盖着巴掌大小的墨绿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幽绿色的毒光。
它的下半身则完全是一条巨蟒的形态,粗长的蛇尾盘绕在空洞底部,尾尖上长着一根泛着幽光的毒刺。
人首蛇身。
不,是蛇首人身蛇尾。
「毒鳞蛇————不,五阶的毒鳞蛇,应该被称之为毒鳞王蛇才对!」
计缘看清这毒鳞王本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认出了它的根脚。
那毒鳞王的双臂和蛇尾都被粗大的血色锁链死死钉在岩壁上。
锁链通体呈暗红之色,链身上刻满了繁复的血色巫纹,每一道巫纹都在缓缓跳动。
锁链的一端没入岩壁深处,另一端则贯穿了毒鳞王的琵琶骨,肋骨和蛇尾。
每一根锁链都在源源不断地从毒鳞王体内抽取着什麽。
那是精血。
被抽出的精血呈暗金之色,顺着锁链流入岩壁上的阵纹之中,最後汇入困阵核心,再被人吸收。
而在困阵的正上方,靠近穹顶的位置。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阴鸷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法袍,衣袍上以银线绣着波涛纹路,头戴一顶同色的高冠,冠上镶嵌着一枚通体晶莹的水蓝色灵珠,灵珠内部隐隐有无数的海潮在翻涌起落。
老者面容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有些虚弱,但依旧极为沉重,即便相隔数千丈的岩层,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心头发闷。
化神修士。
吞海大巫。
他的模样比起当初在极渊大陆时狼狈了许多。
面色蜡黄,眼窝发青,衣袍上还有好几处破损尚未修补。
但那周身吞吐的灵力波动,依然是实打实的化神初期。
不过,计缘的神识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细节。
吞海大巫的气息虽然在化神初期的范畴之内,但起伏极为剧烈,忽高忽低,极不稳定。
那是肉身受创之後强行压制伤情的典型表现。
他伤得很重。
肉身崩碎近半,神魂重创,这些伤不是那麽容易养好的。
计缘收回神识,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重新沉入冷静的观察之中。
空洞底部,那头被锁链钉在岩壁上的毒鳞王忽然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咆哮。
「吞海!你这个卑鄙无耻丧尽天良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本座最後悔的事就是跟你结了兄弟!」
那毒鳞王的蛇首猛地昂起,满口森然的毒牙在血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它拼命挣紮,将锁链扯得铮铮作响,铁链与血肉摩擦之处冒出一缕缕烧焦的腥臭烟雾0
可那锁链上的巫纹骤然亮起,一股更加强大的镇压力从链身上涌出,将它重新狠狠压回岩壁上。
吞海大巫缓缓睁开眼。
他盘坐在虚空之中,低头俯视着那尊被锁链钉死的百丈毒鳞王,面无表情。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後悔?」
他终於开口,「你最後悔的就是当年跟老夫结了兄弟?」
毒鳞王嘶吼道:「是,我当年瞎了眼!才会认你这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兄弟!」
吞海大巫听完这句话,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反而笑了。
「这有什麽好後悔的?」吞海大巫自言自语道,「老夫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跟你结了兄弟。」
毒鳞王愣住了。
吞海大巫缓缓站起身来,负手朝毒鳞王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虚空便会荡开一圈水蓝色的涟漪。
他在距离毒鳞王十丈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尊遍体鳞伤的毒鳞王。
「你看,老夫这次受了这麽重的伤,肉身崩碎近半,神魂也遭到重创,差点就死在无尽海上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作为我的好兄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吧?」
毒鳞王的眼瞳猛地收缩,蛇瞳之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吞海大巫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吞了你,老夫的伤势就能痊癒,不仅如此,连修为都可能更上一层楼,一举突破困扰老夫多年的瓶颈。」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毒鳞王那颗狰狞的蛇首之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如此好事,你难道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毒鳞王浑身都在发抖。
「我从未见过你这等厚颜无耻之人!」
吞海大巫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忽然浮起一抹极为复杂的神色。
他收回手,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毒鳞王。
「厚颜无耻——————」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望向空洞穹顶上那些流转的阵纹,眼中映出无数斑驳的血光,「如果真靠厚颜无耻就能登顶大道,那该有多好。」
「可惜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能。」
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
毒鳞王也沉默了,空洞中只剩下锁链汲取精血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片刻後,吞海大巫重新转过身来,看着毒鳞王,问道:「你知道,老夫这次经历了什麽吗?」
毒鳞王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蛇瞳死死盯着他。
吞海大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老夫这次,说白了就是一个贪字,血牙那贼人找上我,跟我说荒古大陆那边有个元婴修士,手里有一件遁空至宝,我若能拿到那件宝贝,就算是化神後期出手,也甭想追上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当初的自己。
「我承认,我确实是心动了。」
「一件能让我在同阶之中立於不败之地的遁空至宝,换成谁,谁不心动?可谁能想到,蛮神大陆那帮废物竟然这麽不经打?这才交战多久,就认输投降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怨毒起来。
「投降也就罢了,投降之後他们竟然还要把我卖出去,拿我的人头去跟荒古大陆谈条件。」
「一开始我只以为是两洲和约的筹码不够,需要拿我添头,後来被血牙他们联手打伤,我才彻彻底底想通。」
他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
「这从一开始就是血牙对我的算计,早年他就凯觎过老夫手中这门水遁之术,为此还特意收服了玄水部落,想借玄水部落的功法参悟出这水遁之术。」
他说着,发出一声鄙夷至极的嗤笑。
「就凭他?也配?」
吞海大巫大袖一拂,语气中那股狂傲之气毕露无遗。
「老夫是何等人物?他血牙又是什麽废物?就靠他那点三脚猫的水系道行,想参悟出老夫的水遁之术?下辈子吧!」
他的狂傲没有持续太久。
毒鳞王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
「但你依旧被他算计了,不是吗?」
吞海大巫的声音戛然而止。
毒鳞王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鄙夷。
「若不是我相信你,让你来我这里避风头,你还能有今日?我又怎会落到你这卑鄙小人的手里?」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後已然是震得穹顶上的阵纹都在簌簌作响。
「吞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吞海大巫沉默了很久。
那张枯瘦阴的面孔上,所有表情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晦暗不明。
他缓缓擡起手,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像是在审视自己这漫长而血腥的一生。
然後他放下了手。
「良心————」
他的语气平静。
「老夫活了三千多年,良心这玩意儿,早就喂狗了。
他说完,看着毒鳞王,那张阴鸷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等我吞了你,你就可以附身在我身上。到那时,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我如何搅弄蛮神大陆的风云,看我如何让那些在背後捅刀子的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爆发出一团近乎疯狂的杀意。
「我势必要让血牙这小人,血债血偿!」
最後四个字,他是咬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毒鳞王静静地听着,蛇瞳中的愤怒反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空洞中安静了下来。
然後,吞海大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头颅猛地转向头顶的方向,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骤然爆发出两道湛蓝色的精光。
「谁!」
一声暴喝,他周身的水属灵力轰然爆发,湛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也在同一时刻,头顶穹幕上方的厚重岩层忽然泛起了一层涟漪。
紧接着,阵法的光幕微微荡漾开来,一道修长挺拔的青色身影凭空出现在空洞之中。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面沉如水,青袍猎猎作响,衣袍上绣着的淡金色纹路在阵法血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
七十二柄湛蓝色的沧澜剑在他身後铺展开来,剑身碧蓝如洗,剑刃上流转着清冷的寒芒。
七十二道剑光旋转环绕,将他周身映照得如同一尊踏海而来的剑仙。
他负手而立,就这麽站在吞海大巫头顶百丈的位置,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个周身涌动着湛蓝灵光的老者。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海底洞窟中回荡不休。
「本座————仙狱之主,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