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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为魔著史

  第九十九章 为魔著史 (第1/2页)
  
  游脉,周天,通天……
  
  宋淮端坐在帝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来扮演旸昭帝,主持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理论上已经脱离了现世,正如他不再被【造化洪炉】所影响。可此时此刻,他对于修行的认知,对于不同修行境界的度量……却在改变!
  
  关于修行境界的极限,历来是在超凡历史里自证。打破前人极限,自有历史丰碑,能叫后人见。
  
  宋淮作为道门东天师,所见极广,却是知晓在古老时期,有超凡“度量衡”的存在,天下所有修行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后来延伸广阔的修行体系,正是以此为基础建立。
  
  只是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这套“度量衡”被废弃了……当下却似乎重现人间,且正“与时俱进”。
  
  这种关于修行的认知体系的重新确立,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好比“凤九类”之于“凤五类”,若非他已修证于当下的层次,根本不能察觉。
  
  无知者无惧,知者甚怖!
  
  殿内愈发激烈的辩声,都是历史的陈文。如喧天的锣鼓,于无心欢庆的人,只是耳边愈发难以忍受的噪音。
  
  他将无趣的视线抬高,以保持威严的底色,将不安的心情压低,冷静审视这一年。自觉不自觉地……往宫外看。
  
  道历一三二一年的人间,晦隐在云海。唯见金色火焰绕太阳宫而熊熊,如同帝王的冠冕。
  
  “太阳真火的确是金色的。”他想。
  
  “劫开万载,龙华三会,天下有责!谁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恰逢盛事,我固有此言!”意气风发的白衣吴斋雪,忽而起身,离开坐席,走到了大殿中央。
  
  竟是他率先下场!
  
  先前正在讲经的旸国名儒,为其气势所慑,讷讷退到一边。
  
  宋淮下意识地看向黑衣吴斋雪,见其正坐于席,眼神渊深不测,倒是脸上有一丝玩味的表情。
  
  修行度量衡的改变,两个吴斋雪肯定都能察知……这是他们加快龙华经筵进度的原因吗?
  
  白衣吴斋雪已经开始破题立论:“方即矩也!譬如梅竹。”
  
  “竹以节守,自在方寸。梅以胜冬,独艳方外。故曰龙华之道,占方寸,证方外,是龙潜于渊,得古往今来。”
  
  讲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世有名隗圣风者,谨于史笔,为友而魔,为友而死,可谓守节。有号‘河关散人’者,崇道德而轻利益,逆行人潮,可称独艳。
  
  他转过身来,直接迫视黑衣吴斋雪:“今与诸君共飨此筵,我想问——龙华既有,何以无他!未来既追,何故我失!”
  
  世有岁穷三友,曰“吴斋雪,隗圣风,河关散人。”
  
  在当初那个年代,人们常以“傲梅”况河关散人,以“孤竹”状隗圣风,谓吴斋雪少年得意如“青松”,正好对应岁寒三友“梅、竹、松”。
  
  两位义兄相继死去后,吴斋雪就成了岁寒的“雪”。
  
  宋淮一听此论,即已明白,当下参与龙华经筵的两个吴斋雪,确然都是吴斋雪本尊,只是在关键的历史前分野——
  
  河关散人曾寻曳落天人血,帮吴斋雪寻找摆脱天人状态的办法,最后为姬符仁所杀,那滴今世仅存的曳落天人精血,也为姬符仁所得。隗圣风将入魔后的吴斋雪庇护在勤苦书院,直接导致勤苦书院几千年的魔患,以至灭顶之灾……这两件事都可以算作一件事,都起于吴斋雪的天人状态。但是这两件事中间,有巨大的时间跨度。
  
  道历一六九年,熊义祯高举“唯南不臣”的旗帜,建立楚国,粉碎了姬符仁一匡天下的美梦。
  
  道历一七零年,六合无望的姬符仁选择退位。在这之后又过了很久,才“散人杀散人”,将河关散人彻底抹去。
  
  因为河关散人遁世已久,确切的死亡时间并未公诸于世。宋淮自己判断,约莫是在道历二零零年前后。
  
  吴斋雪却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才消失……大约就是自此堕魔。再次行于人前,为世人所知的时候,已是七恨魔君。
  
  当下的这白衣吴斋雪,大约是入魔之前。黑衣吴斋雪,是入魔之后,当称“七恨”。
  
  白衣吴斋雪在质问七恨,亦是在问以后的自己——为什么他所期待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两个义兄!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河关散人仍然历史无痕,隗圣风悄然湮灭在勤苦书院的故事中。
  
  可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走向太阳宫的那个吴斋雪,彼时是怀着满腔的热望,以为“度尽波劫”,真能“海阔天空”!
  
  穿着黑色绸衣的七恨,轻轻掸了掸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又是旧时恨、他年憾那一套。诚如天子所言,真是陈腔滥调!”
  
  祂拂衣而起:“我也来说龙华!”
  
  就这样离席走到白衣吴斋雪身前,看着他问:“今披白雪而绣青梅,唯彰故时!岁穷三友,不应有缺,有雪有梅,风何在?”
  
  白衣吴斋雪语气平静:“风动梅花,风在冠带。”
  
  他儒衫所绣的梅花,的确是飘落的姿态,以此见风。
  
  黑衣七恨哈哈一笑,笑声竟然……苍凉。
  
  “所谓龙华,唯龙乃华!蛇虫鼠蚁,囿于方寸,飞禽走兽,难逃枷锁!”
  
  祂拿手点着白衣吴斋雪的胸膛:“吴斋雪,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河关散人和隗圣风都是为你而死,不是为我!”
  
  “你只是一条虫子,鳞虫之末。却妄想如龙而华!”
  
  “河关散人出事前跟你说什么?隗圣风堕魔前说的什么?他们等你飞龙在天,你却连太阳宫都没有走进来。”
  
  祂的手指越敲越重,乃至如擂鼓闷响:“今天你能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自己的才华。你最好明白,你凭的是什么——你这卑微的爬虫,总是输给命运,从未改变!”
  
  白衣吴斋雪一时怔忪。
  
  他在七恨这段话里,听到了太多他还不曾觉知的真相。
  
  所谓旧时恨、他年憾,影响不了后来的七恨魔主,却是此时这个吴斋雪……真切的伤心!
  
  “咳……咳!”帝座上的皇帝轻咳了两声:“经筵乃论道之地,举文华而非武功,论事而不辱人,更不可动手动脚。”
  
  宋淮虽然听得畅快,但毕竟身为经筵总裁,若要对得起这身冠冕,多多少少也要维护一下秩序:“今为龙华而论,不是争彼此输赢。尔辈当放眼万古,莫囿足当前——”
  
  忽而心神一沉,道躯如负重……黑衣七恨抬眼看来,他也就笑着停下了这场装模作样的规训。
  
  黑衣七恨一拂大袖:“所谓龙华,是如龙者的未来,蝼蚁岂堪与论!”
  
  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吴斋雪要至太阳宫舌战天下文宗。
  
  可当七恨真的来到这里,重演故事。今日岂如前日?那些如宋淮所说的陈腔滥调,着实没有再辩的必要。
  
  从道历一三二一年到道历三九四六年,历史已经将这一年的金衣大员尽数扫去,与论龙华的当代鸿学也都如烟……这两千六百二十五年的时间,时代更迭何等激烈。
  
  龙佛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为夺道龙华而设的经筵,却还在困囿在这一年里。这些当代鸿学的智慧诚然闪耀一时,以后视之,却有如此清晰的局限……索性一袖拂去。
  
  殿中坐而论道的重重人影,如同烛光被风扑灭。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太阳宫!”
  
  两侧赏筵的金衣大员,一个个赫然站起,势如狼烟并起。各自戟指黑衣七恨,诸般斥声,混如雷霆。
  
  宋淮抬手将这些声音都压下,静静地看向殿中。
  
  此时一众论道者,只剩白衣吴斋雪和黑衣七恨对峙,但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坐席里,却还有一个白发老者,正冠而坐。
  
  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旸国太傅孟宣,更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末旸之民……颜生。
  
  他没有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因为他身上有一层历史的照影。贴于金衣,如同饰纹。
  
  这层照影叫宋淮明白,颜生和他一样,于这场龙华经筵里,负有一定的历史责任,受庇于某种无上的力量。
  
  颜生将戒尺拿在手中,一手撑着书案,慢慢起身:“龙华不过是一棵树,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非龙不华,非弥勒不未来,是何等狭隘,已自绝于未来!谁说蝼蚁的未来不是未来,谁言芸芸众生,不能见道于龙华?”
  
  “敢问你七恨,若无魔功朽替,成鲤龙之变,今日的你,难道不是蜉蝣?未曾摆脱魔祖命运时,失去一切的你,难道不是蝼蚁!”
  
  “你选来替道的楼约,所求皆成空。当年的你,不也一无所有吗?若蝼蚁无龙华,你当年不必争,今日不必论!”
  
  他并没有举世无敌的力量,但腰杆挺直,意气甚壮。因为这正是他相信的道理,也是当初末旸太子的政论——芸芸众生,皆可为龙。
  
  他又抱尺而拱手,对着皇帝的方向:“敢问陛下——屡证其极,弄潮时代,是否跃于方外?真我自囚,天下无敌,莫非守于方寸?当不当得起陛下这一句‘飞龙在天,章天之华’!?”
  
  宋淮面无表情:“当下无此君,或他在龙华?”
  
  的确,颜生所描述的那个人,并不属于道历一三二一年,而是立身在未来。
  
  “他为陛下所见,也在人心之中。”颜生昂然在殿中,步似龙行。
  
  他受姜望托举,来到这一年的龙华经筵,想要看一眼旸国的未来。但那场大火之后这么多年的孤旅,他也早已明白……往事不可追,而旸国的未来,已经埋葬在过去了。
  
  “向来说中央大景,是永恒大日,悬于天京。”
  
  “有个自号‘昭王’的,他的理想也如日月永悬。”
  
  “今日我们旸国,也总说日出东方。”
  
  说到旸国,他微垂眼皮,有几分苦涩和释然,但又昂起头来,语带振奋和骄傲:“但放眼当世,究竟谁才像那轮灿阳呢?”
  
  “人心或许有答案!”
  
  为白日碑,是太平山,作长河镇,焚万古魔。
  
  是永不降临的弥勒,让席奉举的义神,反抗命运的观世音!
  
  这场龙华经筵,是七恨为弥补旧憾而重开。但颜生下场辩论,在这里抬出另一个主角!
  
  太阳宫为谁而灿耀?竟成为关乎永恒的证题。
  
  这般的争锋相对,夺道抢位,正是宋淮想看到的。
  
  七恨为主角,魔覆人间。那一位为主角,剑凌诸世。他都无幸理。唯有二者相争,方有那么一线机会,可以脱出此笼,昭日横空。
  
  当下的大旸帝君,恨不得直接把两位主角推进斗兽笼,嘴上却事不关己地语气轻轻:“昭王么?日出旸谷,岂不为昭?倒是好名号,不知他今在何方,理想如何,怎么看待龙华。”
  
  “他怎么看待龙华,你不是已经表达了吗?”黑衣七恨抬眸冷声!
  
  金銮殿里视君王,直接撕裂了“后世之来者”彼此间的隐秘。
  
  祂将白衣吴斋雪拨开,环视殿内的大旸君臣:“我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言必称天下,行必颂苍生。其实并不明白前路是怎样的艰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熊稷自负龙华,宋淮也要如日月永悬。”
  
  “蜉蝣问道吗?世上有几人。”
  
  “嘴上说的是芸芸众生,究竟谁能挽天倾!”
  
  殿上的金衣大员尽皆侧目,有几位绝巅若有所感。
  
  不同于颜生和宋淮彼此言语里的遮掩。黑衣七恨直接提到了熊稷,叫破了宋淮的名字!名亦位也,似这般于现世登临绝巅,留下过传奇故事的人物……名字出来就是一段历史。即便在未来,也能震撼现在。
  
  所以这并不是一场只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宣讲的龙华经筵!
  
  七恨要面对的……是“天下四方,往古来今”!
  
  颜生静默在彼。已经了然七恨的野望,更明白祂不打算再拖延时间。现世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比想象中更重要,才会让这位落子太阳宫的超脱之魔……也要追逐光阴。
  
  当下这场龙华经筵,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连开九日……可能今天就要结束了。
  
  被点破名字的宋淮,保持了天子之仪,垂视黑衣七恨:“指指点点总是容易,偏偏行路者难!”
  
  “熊稷若无独占龙华的自信,做不成他的烈天子,也走不到弥勒门前。朕也不见得能如日月,可世上当有如此的理想!”
  
  在接受旸昭帝的身份后,他就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借势这一年的旸国,以旸昭帝的位格,举国势而有超脱之力,为自己赢得上桌的机会。或者退而求其次,召来史书中围杀四贼的八侯,为这一局增添变数,尝试将历史推回故有的篇章。
  
  黑白吴斋雪,加上颜生,以及那个气质莫名波动的青衣史官……正应四贼之数。
  
  可是七恨很快就撕破了囿于当代的假象,没有给他时间,进一步探索太阳宫外。他自坐于此殿,往外也只看到金色的火。
  
  “所以吴斋雪——”宋淮沉声道:“是你把我,搬来此地吗?”
  
  “我吗?”黑衣七恨哑然失笑:“你竟以为你在我眼中!”
  
  “把你请来的另有其人啊。”
  
  祂的眼神带着促狭:“是凰唯真顺便地为你添上这身冠冕。毕竟‘日月所行,理之矩也’,这样的理想,太耀眼了。祂想请你做这轮太阳,照耀这个世界,要称量一下你的理想,是否真能永悬。”
  
  当祂说出凰唯真的名字,殿中人影摇晃,那些金衣大员,醉酒般立足不稳。永恒的威严,动摇了此处殿堂。
  
  而宋淮怔然!
  
  七恨已经给了他答案。而带着结果倒推过程的他,才借由正戴着的天道冠冕,看清了那轻描淡写的天意如刀——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那是一场发生在神霄世界至高天境的大战,虎伯卿召出伥鬼,却于长相思之下纷纷解脱。当时当刻的画面,落在那无敌之人的二指间,如摘叶飞花,遥遥一送……在多年以后,斩进了天意里。
  
  如约……前来验证!
  
  沉默许久之后,宋淮轻轻地笑:“姜道主……真乃信人也。”
  
  七恨随手把他填为“龙华经筵”的柴薪。而那位姜道主,借浩然书院二代院长孙飞槐的一段命运,催动天意如刀,把他请进太阳宫,又送去劫空。既全了那段历史明月里的是非山之约,也是釜底抽薪,让七恨的太阳宫之行,难以圆满如意。
  
  最后是亲手捏出这场龙华经筵的山海道主,给了他旸昭帝的角色,让他在这段故事里担起历史责任,于两位不朽者的恐怖手段下,求得一丝罅隙里的生机。
  
  在被请进太阳宫的那一刻,他是怀疑过凰唯真的。
  
  毕竟超脱不可测。虽有理国的合作,理想的共鸣,亦不免于功败垂成的时刻……患得患失。
  
  但恰是那位山海道主帮了他,给了他一个挣扎的机会。
  
  如若不然,他在走出造化洪炉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丹或为空。他当下的角色并非不可取代,历史上的那个旸昭帝,或许比他更适合这里。
  
  他明白他应该做点什么。
  
  三位无上的存在,在这里各有所求。而这正是他腾挪的空间。
  
  “好胆!”宋淮的天相,显作了忿怒,戟指黑衣七恨:“你这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天下,蔑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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