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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 (第1/2页)
  
  刘寡妇和王麻子,不就是死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穷民苦力吗?大司寇和少司寇,至於倒查五年,把所有的案子都翻一遍吗?至於如此严刑峻法,以至於人心惶惶。
  
  两个穷民苦力的命,怎么能和寒窗苦读数十年、天赋超群、鱼跃龙门的人中龙凤相比呢?
  
  此举,朝廷简直是昏了头了,小人有小人的命数,治人者是君子,有君子的命数。
  
  君子的命数,就该比穷民苦力的命数高贵。
  
  一些个势要豪右、乡贤縉绅,他们这么想,也想大声说出来,但他们不敢说,因为王家屏不是个好东西,那萧大亨更是个趋炎附势、心狠手辣的走狗,手段太狠了。
  
  不是皇帝陛下拦著,下了圣旨,不准这屠夫、恶棍,把捐客案扩大到县一级,止步於府內,谁知道这两个屠夫,会杀多少人。
  
  其实这些势豪根本不知道,那道限制捐客案规模的圣旨,是王家屏请的,皇帝在如意楼案和捐客案里,並不是主导性的力量。
  
  有些人,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身份、地位、財富去区分,他们还在用「治人者,君子也」去定义君子和小人;
  
  但显然王家屏和萧大亨不这么认为,王家屏的母亲给大宗做婢女换了他读书的机会,萧大亨的父亲是个屠户,他们出身卑贱,他们认为人命的高贵,应该以道德高低做区分。
  
  王家屏以道德区分君子和小人。
  
  不是装出来的道德高尚,不是风力舆论,是基於朴素价值的道德。
  
  泰顺县的知县、秦家、阳家,身份、地位、財富都是大明极少数那一撮人,但他们没有德行,他们就是小人,他们的命,就是不如立了贞节牌坊,带著孩子艰难求活的刘真妇,甚至不如王麻子。王麻子以前是个地痞,他改邪归正后,也就喜欢占点小便宜,被刘寡妇打了一顿后,王麻子连还手都不敢,怕被抓了送南洋,王麻子改悔了,是秦家的秦泰立威逼利诱,王麻子才开始找刘真妇的麻烦。找麻烦的王麻子该死吗?不该死,因为他被人指使,中原律法的核心精神是溯源,罪魁祸首才是最大的罪人。
  
  但王麻子也死了。
  
  王家屏翻旧帐声势浩大,动作也是雷厉风行,而且非常恬不知耻、毫无底线地投靠了镇抚司,让还在四处抓人的镇抚司緹骑帮忙,抓一个也是抓,搂草打兔子也是抓,都是抓,緹骑还快点。
  
  「王次辅,这是我们刑部的案子,你怎么可以交给緹骑去抓人呢!」萧大亨找到了王家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刑部有按察司,也不是不可以抓人。
  
  王家屏抿了口茶,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才开口说道:「浙江道按察司使詹贞吉、福建左布政陈性学,这两个人有问题,你觉得按察司,能抓他们吗?」
  
  「泰顺县知县所做所为,詹贞吉一清二楚,各地巡按御史、甚至看不过去的书吏,早就奏闻杭州这些糟乱事,谁按下来的?詹贞吉。」
  
  「他为什么敢按下来?因为他在朝中有人,何人?我,王家屏。他是晋党。」
  
  「他隆庆二年金榜题名,三甲156名,投效无门,拜在了葛守礼葛公名下,我来问你,我大司寇,你少司寇,下帖拿他,就是拿到,陛下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我王家屏,在高高举起,实则轻轻放下,给他时间,处理乾净,方便脱身?」萧大亨嚇了一跳,他完全没料到王家屏翻旧帐,居然翻到了王家屏自己的身上!他猛地站了起来说道:「詹贞吉何故如此糊涂!」
  
  王家屏嘆了口气,摇头说道:「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升转无望了,就打算捞点银子了,有些银子可以捞,可通倭的银子,拿不得。」
  
  詹贞吉是对的,王家屏从来没打算举荐过他更进一步,他的出身,他的功名,他的履歷,尤其是他的能力,都决定了他很难走进文华殿,从地方到朝廷,有一道坎儿,过不去就是过不去的坎儿,他没过去,他就只能在地方打转。
  
  王家屏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感慨的说道:「我佩服张居正!」
  
  「他临致仕清理了一次门户,致仕六年,谢登之那个不孝子,张居正依旧让御史第一个把他给弹劾了,掀起了大学堂反腐大案,他清高,他了不起,我做不到他那般地步,主动去做,但我遇到了这种需要清理门户的事儿,就不能让陛下再失望了。」
  
  「安南林道干的事儿,已经让陛下失望一次了,再让陛下失望,多少有点不为人臣了。」
  
  王家屏很清楚地知道,陛下不喜欢旧派官僚作风的他,他整天让人猜来猜去,但陛下对他很好,林道干那么大的案子,陛下以让人大胆做事为由,宽宥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了萧大亨,眼睛微眯地说道:「除了让陛下安心之外,让緹骑捉拿,可以和通倭案併案处置,把通倭案做的更大,做一次,让所有人都永远把这个教训!把这个教训,刻在骨子里!」「一如当初南北榜案后,再没人敢在科举中那般堂而皇之的舞弊了。」
  
  「既然要翻旧帐,就一翻到底,大明在开海,和过去的禁海完全不同了,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只有往重了办,日后才没人敢勾结海外番夷,出卖大明利益,谋求私门之利。」
  
  「这一次,最起码能管个二十年。」
  
  律法就是根牵牛绳,统治阶级就是人,被牵著的就是牛,攥著牵牛绳,管来管去,最后管出一大堆不服管教的牛来,那不是牛的问题,是统治阶级的问题。
  
  这牛非但不听话,反而要踹你两脚、拱你两下,甚至红著眼要拱死你,那不是牛得了狂牛症,是牵牛的逼疯了牛。
  
  要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而不是把发疯的牛、出现「刁民』,简单归咎到天生贱民、天生小人这些滑稽的理由之上。
  
  生而贫苦、社会地位低下、得不到名师指导甚至连学都没上过、找不到谋生之道,就是天生贱民了吗?统治阶级把这世道变成了这样,反而怪到百姓头上,简直可笑。
  
  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疯的,但牵牛的人,一定一清二楚。
  
  「二十年之后呢?」萧大亨听闻,慢慢坐下,又问了一句。
  
  王家屏疑惑地看了一眼萧大亨,自从做了少司寇,成了明公之后,萧大亨逐渐放弃了思考,改用武力了,也不怪萧大亨,大明眼下政治环境,有这么干的基础。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问谁,就听陛下的话,其实也挺好的。
  
  「二十年后,你再办一次,你不在了,你挑的人再办一次不就行了?」王家屏回答了这个略显愚蠢的问题,这是唯一的办法,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好办法。
  
  萧大亨想了想,不住的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就跟严打一样,过一阵就打一下,我记下了。」萧大亨和王家屏又不太一样。
  
  王家屏是看著王崇古、望著张居正,多少有点不甘心,大家都是人,都是进士,都是万历维新推运功臣,他想追赶,又没有那么大的才能,一个林道干,他最终都没弄死,也没有解决掉安南问题。但萧大亨就没有这种想法,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比较看重眼前,不能升转的时候,就患得患失,升转到了少司寇,立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手段狠辣,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谁的法子好用他就用。他不求追赶,也不求超越,只求把事办成,他甚至不追求把事儿办好。
  
  追求不同,所行所为就不同,他不考虑那么远的事儿。
  
  王家屏又抿了口茶,开口问道:「说起来,陛下转发邸报一篇文章,你看过了没?」
  
  「看过了,都是老调重弹,断断续续都有人讲过,不过他说的那个遗忘,確实有点意思。」萧大亨非常认真地点头说道。
  
  那篇《再论克终之难》,表面上討论的是克终之难,其实討论的是权力的异化,陛下面对「权柄在手,慾壑难填,不期然而然也』这样的话,居然没有生气,真的是宽宏大量。
  
  这话的意思是,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不期然而然,无论一个人再英明,终之不克,晚年昏聵是君王的必然结局,就没有人能躲得过。
  
  这非常的大逆不道,质疑了君王治天下的合法性,陛下非但没有严惩此人,还把这篇文章堂而皇之的登报了。
  
  权廓私慾、权塞视听,这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討论过了,但第三个点,却少有人注意到,文章將其称之为:权使忘本。
  
  人主治天下,日理万机,民间疾苦,渐成模糊;久坐九重之上,恍如隔世;垂带而厉,宫墙高隔,苍生泪、眾生哭,再不可闻,遂忘根本之所在。
  
  这说的是皇帝,说的也是天下百官。
  
  萧大亨久在官场,陛下距离万民有多远,百官距离万民就有多远;衙门那堵墙,一点都不比宫墙低,因为萧大亨真的坐在衙门里。
  
  尤其是「垂带而厉」这句,出自《诗经·小雅》,字面意思是衣带下垂飘动的样子,实际指士大夫们脱离万民日久。
  
  万民都是上衣下裤的短褐,而士大夫都是綾罗绸缎的长袍,当了官,就离百姓很远很远了。所以,权力对人的异化,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第三点:阶级带来的隔阂和壁垒。
  
  萧大亨也读阶级论,就这篇文章,一看就是阶级论泡进骨子里的文人写的,权力能把人异化成人妖物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阶级隔阂。
  
  而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愿意主动穿透这层如同窗户纸一样薄的阶级隔阂。
  
  对於当权者而言,想要穿透这种阶级隔阂易如反掌,但下位者想要向上穿透,难如登天。
  
  皇帝要想知道一个穷民苦力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易如反掌,但穷民苦力想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真的很苦,苦在哪里,往往需要打进京城。
  
  而文章指出,为上者要主动穿透这种阶级带来的隔阂。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是消灭阶级,但当下消灭阶级又不太现实,退而求其次,为上者主动去戳破隔阂,而方法也非常地简单:调研,真的设身处地地去看、去听、去问、去了解,推己及人站在小民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太子南巡,在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就对民间疾苦有了相当全面的了解,了解了社会基本单元的运行方式。
  
  萧大亨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的对王家屏说了一遍,王家屏不住地点头,听完了萧大亨的分享,理解非常全面,王家屏也就读出这么多东西,大差不差。
  
  「还有呢?」王家屏坐直了身子问道。
  
  萧大亨眉头一皱问道:「还有吗?」
  
  「你没注意到,这篇文章没有署名吗?」王家屏提醒了一下萧大亨,萧大亨很有才能,短短几十个字,他能结合阶级论,把这篇文章理解的如此透彻,但他又不太注重人事变动,这对他非常不利。这也不怪萧大亨,他做少司寇没多久,以前都是別人掌控他的命运,成为明公时间短,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还陷在事务官的逻辑里,而再往上爬,就要有政务官的思维了,更明確地说,需要精通斗爭。阶级论斗爭卷,朝臣们保持著一贯的默契,没有大规模的刊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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