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失泰山(中) (第2/2页)
白闻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对面的林姨也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们脸上还是那副慵懒闲适的神情,没有因为方才的那番闲叙掀起丝毫波澜。
贺天然紧随其後,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还在自斟自饮的陈伯。
老人坐在原位自饮自酌,像一块枯石,在这满堂沸反盈天的喧嚣与金碧辉煌中,竟生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
穿过屏风,视线豁然开朗,却也瞬间被一股混杂着奢靡酒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所包裹。
大厅中央,寿星余耀祖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这位叱吒港城商圈多年的大佬,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手里捏着两个盘得油光鋥亮的核桃,笑声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哎呀!老王!老周!你们怎麽才来啊!都要开席了!」
余耀祖红光满面地招呼着,但他身边的位置,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且微妙。
贺元冲就像是半个主人家一样,紧紧贴在余耀祖的右侧,手里拿着酒杯,时不时帮着挡两句酒,或者附和着大笑两声,那副熟络且殷勤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才是余家那个原本并不存在的「孝子贤孙」。
而真正的自家人余闹秋,此刻却被挤到了人群的最外围。
贺天然站在不远处,从侍者那里端来一杯香槟,眼神微微一凝。
刚才陈伯说「屋里没人」,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具象得令人窒息。
余闹秋身边围着的,不是来祝寿的宾客,而是几个年纪颇大的长辈,看面相,眉眼间与余耀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余家的族亲叔伯。
「闹秋啊,不是三叔公说你,海港区那麽大的盘子,又要盯着工地,又要跑银行,你一个女娃娃家怎麽吃得消哦?你看你,这脸色白的,粉都盖不住。」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手里拄着拐杖,看似关切地拉着余闹秋的手臂,实则那手指却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是啊闹闹,我听说最近有些材料商很难缠?实在不行,让你堂弟阿信去帮你跑跑嘛,他刚毕业,正是吃苦的年纪,这种粗活累活,就该是他们去干呗,你以後是要嫁人的,累坏了身子怎麽行?」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也搭腔道,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热情与亲戚之间的那种看似关心,实则吩咐的辞令。
余闹秋脸上挂着那种训练有素的假笑,身子却在微微後仰,就算没学过心理学,贺天然也看得出来那是一种保持距离疏远行为。
「三叔公,二婶,海港区那边主要是贺家在主导,我也就是配合一下,不累的……」
「哎哟,配合什麽呀!那也是咱们余家投了真金白银的!」
山羊胡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大了几分:
「闹秋啊,你爸那是心疼你,不好意思开口,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可不能看着你受罪,这余家啊……咳,但总归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余家没男人,要靠个女人出来抛头露面。」
这话里的刺,已经扎得肉眼可见了。
余闹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中央的父亲。
然而,余耀祖此时正搂着贺元冲的肩膀,正与几个亲族高谈阔论着什麽,对於身後女儿的窘迫,他或许是没看见,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
甚至,当那边有人起哄说「余总好福气,有这麽能干的女儿」时,余耀祖只是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和传统的傲慢,大声笑道:
「嗨!我现在啊,就指望她赶紧给我找个像样的女婿,要是能给我生个大胖外孙带带,那才叫福气呢!哈哈哈!」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
余闹秋站在那里,身上的红旗袍艳丽如火,却衬得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隔着几米远,贺天然都能闻得到。
贺天然轻叹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心里的那番因果推论,原本对於余闹秋之前种种算计行径的防备,此刻竟化作了一丝淡淡的悲悯。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余家「鬼屋」里,她也不过是个为了挣扎求上的……「女鬼」罢了。
贺天然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径直朝着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走去。
「闹闹。」
他没有叫「余小姐」,也没有叫「余总」,而是用了一个略显亲昵,却又恰到好处地透着两家世交情分的称呼。
这一声唤,像是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那几个长辈的喋喋不休。
余闹秋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慌还未完全敛去,就撞进了一双温和平静的眸子里。
贺天然微笑着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肘,将她从那位三叔公的魔爪下不着痕迹地带了出来。
「我妈和我还不知道一会坐哪,你帮忙带带啊。」
说着,他转头看向那几位面色尴尬的长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气场逼人:
「几位长辈,不好意思,失陪一会啊。」
那几位叔公婶婶互相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在贺家大少爷面前,终究是不敢造次,只能讪笑着让开了一条路。
「那是那是,白夫人是贵客,闹秋啊,快去,别怠慢了。」
余闹秋感觉自己像是被从深海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她任由贺天然带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甜品台旁,贺天然才松开了手。
「喝口水吧。」
贺天然递给她一杯温柠檬水,开着玩笑道:
「我家亲戚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也没被人逼过婚,不过我明白,有些事情,左耳进右耳出就行。」
余闹秋接过水杯,她抬头看着贺天然,那双总是给人一种冷漠感觉的双眼里,像是有着什麽东西闪动着,那是卸下防备後一瞬间的脆弱。
她没想到,在这个家里,在她被父亲忽视,被亲族逼迫的时候,唯一一个站出来给她递这杯水,帮她解围的,竟然是她一直想要算计,想要利用的贺天然。
「谢谢……」
她声音有些哑。
「客气了。」
贺天然靠在桌边,看着不远处还在喧闹的人群。
余闹秋看着他的侧脸,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如果……如果真的选他呢?
即便经历了不少,即便余闹秋深知贺天然绝非一个完人,也有着属於他的算计,但在他身边,至少不用担心背後会被捅刀子,至少……他更像个人,像个有温度的人。
「天然,我……」
余闹秋刚想开口说什麽,或许是一句真心话,或许是一次求救。
然而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吉时到!请各位贵宾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