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审判(大章) (第2/2页)
“你为什么要逃?”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从中读取到了生的希望,我还能活下去,比起被枪决,我真的不想死,我要装。
“将军”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我不是要逃。”
他眯起眼睛。
“我参加国防军的时候,我相信我们在打一场正义的战争。我在阿登用命去换那枚铁十字的时候,我相信我在保卫我的祖国。”我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泽洛高地之后,303师没了,我的排没了。我一个人从尸堆里爬出来,走了一天一夜,看到的每一具尸体上都穿着我一样的军装。”
我顿了顿,大脑急速运转现编了一套说辞。
“我不想再死了。不是因为我怕死——我在阿登不怕,在莱茵河畔不怕,在泽洛高地也不怕。是因为我发现,我死的地方,和我以为的不一样。”
将军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你想去丹麦。”他说,“找你母亲和妹妹。”
“是。”
“然后呢?”
“带她们离开。”
“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沉默。
上尉不安地动了动身子,钢笔在笔记本上画出了一道无意义的弧线。他看向将军,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将军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灯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你知道现在柏林是什么样子吗?”他睁开眼,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人民冲锋队那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和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连步枪都端不稳,就要被推到街垒上去。每一个能握枪的士兵——每一个——现在都是柏林能多撑一天的理由。”
“他们需要一个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指挥官”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透过窗户往下看,街道上逃难的行人络绎不绝。
“战争快结束了。”他说,声音很轻,“所有人都知道。但在这之前,每一天都是拿人命在填。”
他转过身,逆着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判你死刑吗,安奈特中尉?”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你的档案。”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1944年入伍,半年就拿铁十字,阿登打出来的。泽洛高地你的部队全灭,你一个人活着爬出来。你有战功,有勋章,有战斗经验。”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你在刚才的审讯里,跟我说了一通话。”
“什么话?”
“你说你不是要逃。你说你发现你死的地方和你以为的不一样。”他把文件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你还相信某种东西。”将军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相信你当初拿起枪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只是你发现你相信的东西和现实对不上了。你失望了,所以你逃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一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但失望不等于背叛。失望的人还可以被说服,还可以被重新点燃。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任何东西的人,那些人,没有任何办法能让他们拿起枪。”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所以,”将军直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撤销对你逃兵罪的指控。官复原职。调往柏林城防司令部,明早八点到菩提树下大街的司令部报到。”
我看着面前的文件,看着上面盖着的红色公章,大脑一片空白。
“你——”我张了张嘴,我觉得我这话虽然听着很真诚,但是肯定骗不过一个老辣混迹官场多年的将军“你相信我说的?”
将军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嘴角上扬。
“我不需要相信你。”他说,“我只需要相信你能继续开枪。”
他扭头示意上尉过来。
上尉站了起来,走到我身后,咔嚓一声解开了手铐。我的手腕被勒出两道红痕,我撺了撺生疼的手腕。
“安奈特中尉”将军重新低下了头,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了下一个人的档案“柏林已经快撑不住了,你被调回这里,不是因为信任你,是因为没有人了。”
门开了,我扭头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
“别再逃了”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低沉得几乎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吞没“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
门合上了。
我拿着调令,手指微微发抖。
他说得对。我不需要他相信我,他只需要我能继续开枪。
但我说的话,那些关于“发现自己死的地方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的话。
他听了,选择信了。
或者他没有信,他只是选择利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还活着,只不过还穿着这身军装。
我将调令折好,塞进口袋,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