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家贼难防(二) (第2/2页)
他愣了愣,连忙说:“回将军,四年了。老奴以前在南宫府上当差,老爷走了之后,就一直跟着将军。”
“四年。”我点点头,“四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将军对老奴恩重如山!”他站起身,又要行礼,“老奴这条命都是将军的——”
“坐下。”我打断他。
他愣住了,慢慢坐回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李管事,我问你一件事。”我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你去城南土地庙干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纸。
“将……将军……老奴……老奴没……”
“别说你没去。”我打断他,“我的人跟了你一路,看着你从后门进的守备府。”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浑身开始发抖。
“李管事,你跟了我四年。”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刘盛有没有亏待过你?有没有把你当过外人?”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将军!将军饶命!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谁逼你?胡国柱?”
他哭着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年前……三年前老奴的儿子在京城犯了事,被胡国柱的人抓了。他说……他说如果我不替他办事,就杀了我儿子。老奴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啊将军!”
他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我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他。
一个父亲,为了儿子,做了四年暗桩。
可恨吗?
可恨。
可怜吗?
也可怜。
“李管事,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老奴……老奴不知道。胡国柱只说他还活着,但从不让我见他。”
我沉默了很久。
“你替他办了四年事,都做了什么?”
“就是……就是传递消息。”李管事擦着眼泪,“魏老三那边有什么动静,老奴报给胡国柱。胡国柱有什么指令,老奴传给魏老三。其他的……其他的老奴真的不知道!”
“胡国柱的人怎么跟你联络?”
“飞鸽。”李管事低下头,“守备府后院有个鸽笼,里头有三只灰鸽子,就是专门传信的。”
我心里一沉。
后院鸽笼——我天天从那儿经过,从来没多想过。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我说,“就待在守备府。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别想再往外传一个字。”
李管事磕头如捣蒜:“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
“我不杀你,”我看着他,“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将军请说!老奴万死不辞!”
“继续当你的暗桩。”我说,“胡国柱那边再来信,你照常收。他让你传什么,你先给我看过,再决定传不传。”
李管事愣住了:“将军的意思是……”
“我要给胡国柱喂假消息。”我咧嘴一笑,“他想在老子肚子里埋钉子,老子就让他尝尝,钉子喂了毒是什么滋味。”
李管事的事,我只告诉了宋军师、高宝亮和马老六。
不是不信任别人,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宋军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将军,您这一招‘将计就计’,用得妙。但李管事这个人,终究是个隐患。”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留着他,能给胡国柱喂假消息。等仗打完了,再慢慢跟他算账。”
宋军师点点头,又问:“魏老三那边呢?”
“先关着。”我说,“等时机到了,再放他出去。”
“放?”
“对。”我笑了笑,“放他回去给胡国柱报信——就说,刘盛已经中计,不日将北上,请他‘按计划行事’。”
宋军师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
“将军,您这是要……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我摇摇头,“是请君入瓮。”
宋军师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胡子都在抖。
“将军,您这一手,够狠。”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狠吗?
也许吧。
但对付胡国柱那老狐狸,不狠,就得死。
夜里,我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对着一弯残月,把那坛凤凰岭的桂花酒喝了大半。
绿珠和熊丫头都没来。
她们知道,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李管事的事,让我想了很多。
这世道,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李管事为了儿子,做了四年暗桩。他不想害我,但不得不害我。他每次传消息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没有挣扎过?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把任何人当成“绝对可信”。
连自己,都不能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