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9章 视而不见 (第2/2页)
这就是“视而不见”的真实含义。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大脑不允许你看见。认出一个现象,不仅仅需要看到它,还需要知道它可能是什么。就像M21的那些切片,在弗里茨重新染色之前曼因斯坦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看到的只是“不正常的细胞”,形态很奇怪、分布很奇怪、数量很奇怪,但也就是“不正常的细胞”。直到双皮质素的染色结果出来,那些“不正常的细胞”才变成了“正在迁移的神经前体细胞”。现象没有变,变的是观察者的认知。
周五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的发现汇总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韦伯。报告没有标题,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韦伯教授,您的数据里一直有答案,我们只是帮您读出来了。”
韦伯的回复在晚上到达:“曼因斯坦,我以前说你走得太快,是我错了。你不是走得太快,你是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看跟在后面的人,会觉得他们在原地踏步。”
曼因斯坦读了几遍,把手机递给杨平。杨平读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他。
韦伯转向的消息比他自己预想的传播得更快。一周后,曼因斯坦收到了七封来自不同国家实验室的邮件。最引人注意的一封来自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发件人是神经性疾病部门的项目主管,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您的最新发现,NIH希望组织一次专题研讨会。”
曼因斯坦把邮件给杨平看。杨平几乎没有犹豫:“你去吧。”
曼因斯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杨平是在把聚光灯让给他。杨平对这些确实没有兴趣,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觉得不重要。学术会议的荣誉、国际认可、行业地位,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他更在意的是实验设计是不是够干净、数据是不是可重复、机制能不能讲通。至于谁去做报告、谁去领奖、谁的名字排在前面,他不在乎。
“好,我去。”
飞往美国的航班是红眼航班,曼因斯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云层在晨光里烧成一片金红色。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
到达NIH的当天下午,报告被安排在最后一场,四点半开始。会场很大,能坐三百人左右,陆陆续续坐满了。来的不只是NIH内部的科学家,还有从周边大学赶来的,哈佛、约翰·霍普金斯、宾大,有人开了三个小时的车。
曼因斯坦走上讲台。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打开第一页PPT。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概括起来是一句话。脊髓损伤可以修复。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在动物模型上观察到’,是可以!我有人类患者的临床数据。”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曼因斯坦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陈建国站立在平行杠中间的照片,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双手扶着杠子,目光看着前方。
“这位患者,胸髓第五节完全性损伤,伤龄十一年。术后第四十周第一次独立站立。现在术后第五十周,能站立五分钟以上。不是靠外骨骼,不是靠电刺激,而是损伤的神经得到了修复。”
台下安静下来。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数据讲了一遍。M7的电生理记录、M8的组织学切片、M21的单细胞测序结果、陈建国的脑脊液检测报告、感觉平面下降曲线、肌力恢复时间线、站立时长变化图。每一张PPT他只用几秒钟翻过去,不是敷衍,是因为所有的关键数据都在图上,白纸黑字,不需要多解释。
讲完之后,问答环节,有人举手。
“曼因斯坦教授,你们的样本量是多少?一例人体试验的数据,能得出脊髓损伤‘可以修复’的结论吗?”
曼因斯坦看着提问的人:“不能!一例不能。但一例可以证明这件事值得继续做。如果没有一例,就不会有很多例。这只是一个开始。”
又一个人举手:“你们的机制研究还没有完成。因果关系还没有被严格证明。在因果关系被证明之前,你们怎么确定是你们的干预导致了功能恢复,而不是自发恢复?”
曼因斯坦说:“我们不确定。但这位患者受伤十一年了。你知道在人类脊髓损伤的文献中,完全性损伤十一年后自发恢复的案例有几个?”
提问的人没有回答。
“零个!没有人在受伤十一年后自发恢复任何有意义的神经功能。这是医学界的共识。所以,当我们的患者在十一年后站起来的时候,说‘这不是干预的效果’,那才是反科学的。”
全场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被说动了的安静。曼因斯坦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氛围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倾听。
报告结束后,曼因斯坦被十几个人围住了。有要求合作的,有索要数据的,有邀请他去另一个学校做报告的。一个来自瑞士的教授拉住他,问他愿不愿意一起申请欧盟的基金。一个来自日本的年轻研究员挤到前面来,说他三年前也见过类似的电生理现象,但当时以为是记录错误,没有保存原始数据,现在想重新做一遍。
回到酒店后,曼因斯坦给杨平打了一个电话。
“教授,报告做完了。”
“怎么样?”
“有人质疑样本量,有人质疑因果关系。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我都答了。”
“我们不需要他们相信。”
曼因斯坦想了想:“对!不需要他们信,他们自己去重复。信不信不重要,重复出来才重要。”
两天后的傍晚,曼因斯坦回到南都。唐顺在机场到达口举着牌子等他。曼因斯坦只有一个随身的小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曼因斯坦教授,直接回研究所吗?”
“回!”
回到研究所,曼因斯坦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
陈建国已经不在。训练室里空荡荡的,平行杠在灯光下投下两道平行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最里面的墙上。但墙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条,明黄色的,上面是李姐的字迹:
“曼因斯坦教授,建国今天站了六分钟。他让我告诉您,他在等您回来。”
曼因斯坦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出差三天,走之前建国站了五分钟,回来变成了六分钟。三天,进步了一分钟。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走出研究所大门,抬头看天。
今晚有星星,不多,但清晰。他想起杨平说的“南都的星星在光污染中倔强地闪烁”,觉得这句话应该写在纸上。不是写进论文,是写进一个人的笔记本里。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前回想这一生的时候,能翻到这一页,看到这行字。
南都的星星在光污染中倔强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