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南希小姐 (第2/2页)
人群行走的方向的,也就是莱姆街的尽头,一所顶端悬挂十字架的教堂高耸入云,那就是圣博托夫教堂,下伦敦区唯二的,也是最大的天主教教堂。
南希跟上菲莉亚的脚步,也加入到浩浩荡荡的人群里。
这时,南希鼓起勇气,重新开口问起原因。
菲莉亚这次没有沉默,她边走边回答道:“刚才马格里神父来卡丽娜的裁缝铺,说议会那边发生了骚乱,新教教徒递交了一份反对天主教教徒的提案。”
“他让这边的天主教徒先去教堂避难。”
菲莉亚说这话,脚下却加快了几分,南希不得不快走几步才勉强跟上菲莉亚,她喘着粗气道:“但是,一份法案而已,难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儿么?”
菲莉亚扭头看了她一眼解释道:“孩子,你不知道30年前和16年前在伦敦发生了什么。”
“30年前,天主教徒刺死了一个新教教徒,然后两派之间就发生了争斗,随后演变成一场暴乱。”
“16年前,肯特郡的农民不满议会没收了他们的土地,冲击议会,然后发生了暴乱。”
“而我,经历了这两场骚乱。”
“伦敦城每次有骚乱,我们这儿和哈克尼往往会成为最先被抛弃的对象,因为威斯敏斯特和金融城那里会有来自军队的保护,国王的禁军会把那里看守的一只老鼠都进不去。所以,最后真正因为骚乱而受灾的只会是我们这些贫民。”
说到这,菲莉亚又加快了脚步,南希只能小跑才能跟得上。
“那爸爸呢?”她面色紧张地问道。
“他今天跟船去提伯利的皇家海军造船厂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已经给他留了纸条,他看到后会知道我们去了教堂……上帝祈祷,希望他可以一直待在造船厂,那里有士兵守卫,暴徒们不敢去这种地方。”
“上帝祈祷爸爸不要回伦敦。”南希也默默地在心里祷告。
圣博托夫教堂的门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菲莉亚和南希跟着人群慢慢地向大门口蠕动。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们被人群拱着后背推进了大门。
教堂的圣堂,这是举办重大礼拜活动时教徒和公众集会的主要场所,也是圣职人员和唱诗班走向圣坛的重要通道。
南希也曾经多次跟着父母在星期天来这里做礼拜,但是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礼拜堂。
地板上铺设着简陋的席子,原本高大的教堂窗户被用坚固的木板封住,只有微弱的灯光透过缝隙投射进来,长条座椅已经被挪到墙边,一叠简陋的席子放在礼拜堂中央。
圣堂已经被改造成了避难所。
南希先把小杰米放到地上,然后排着队领取黑袍牧师发的草席,菲莉亚牵着小杰米的手,扛着包袱找了个离门口最远的角落。
待南希把席子取回来铺到地上,再配合菲莉亚把包里的生活用品堆放在席子。
一切忙完后,她看着菲莉亚问道:“妈妈,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菲莉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但随即她就用胳膊搂住南希安慰道:“不要怕,16年前的那场骚乱两天就过去了,我相信这次很快就会过去。”
“万能的主啊,希望这场骚乱能早点结束。”南希反手紧紧地搂住菲莉亚,嘴里喃喃道。
晚饭时教堂的修士给前来避难的莫菲尔德居民准备了米汤和已经有些发馊的奶酪。
南希啃着味道发酸的奶酪就着清澈见底的米汤,羡慕地看着菲莉亚从包裹里拿出黑面包和苹果放到小杰米面前。
杰米看着南希,拿起苹果递给她,用坑坑巴巴的声音:“姐姐,吃,你吃吧。”
南希伸手,绕过苹果轻轻地抚摸着杰米稀疏的头发说道:“姐姐不饿,你拿着吃吧。”
说完把剩下的奶酪三下五除二塞到嘴巴里,就着汤水喝了下去。
马格里神父偶尔会出现带着大家一起做布道,布道结束后前来避难的人们总是会问起外面的情况。
但每到这个时候,马格里神父总是会苦涩着摇摇头。
实际上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从第二天开始,南希和小杰米每天都能隔着大门都听到外面乱糟糟的声音。
而且从第三天往后,大门时不时总会被剧烈地撞击,木质的门板发出沉重的“咚咚”声,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冲击大门,木屑和尘土被撞击得四散飞溅。
虽然大门后已经被圣博托夫教堂的修士和前来避难的居民一起用木板钉死,又找了很多重物堵在门后。
但是每到这时,南希都会握紧手里的餐刀,死死盯着大门,在那种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要跳了出来。
菲莉亚已经告诉了她上次的骚乱是有多么的可怕。
无论骚乱是以何种方式开始,最后总是会形成一种对整个城市的灾难。
一开始人们可能还会手持标语,高呼口号,但是当第一次暴力发生的时候,骚乱就会席卷整个街道。
街道两旁无人看守的商店会被抢得精光,富人区也是一样——除非有军队的保护。(19世纪中期才有现代警察制度)。
在骚乱中,人性的恶会被放大百倍,而这种表现在贫民区更是会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群暴徒冲到了她的家里,幸亏她父亲、哥哥和旁边邻居父子两一起,才把这些暴徒击退。
菲莉亚上次遇到骚乱的时候才20岁,也正是在骚乱中南希父亲的挺身而出,她才下定决心嫁给他。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还愿意为你站出来的人是不多见的,因为两家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所以,你懂我意思吧?南希。”菲莉亚这么说道。
“后来我跟着他们也是来到圣博托夫教堂避难,躲了三天直到国王派出军队把骚乱平息我们才敢回家。”
“在那场骚乱中,我失去了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当我参加她的葬礼时我才知道,一群暴徒用整整一个白天加上黑夜的时间把她侮辱至死。”
“南希,作为女孩儿,在遇到这种情况时,如果没有及时躲起来,不如直接自杀来得干脆。”这是菲莉亚的原话。
南希不是小女孩儿,她还幻想着有一天可以与自己心爱的人在马格里神父的祝福下步入婚姻的殿堂。
她也知道妈妈说的意思,她不想这种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
所以,南希现在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把餐刀放在枕头下面。
直到第六个晚上结束,伴随着外面的枪声和厮杀声、惨叫声逐渐消失,撞门的声音就没再响过。
在一片安静中,第七个清晨就这么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