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狼牙为匙(下) (第1/2页)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上沈砚的心头。他想起苏清晏偶尔看他的眼神,里面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想起她有时候会突然对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自己先愣住,像是完全想不起来为什么要说。想起她有时候会半夜爬起来,在月光下对着一块空白的绢帛发呆。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可绢帛上什么都没有。
她忘了他。
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轮廓。可她永远也填不满那个洞了。因为那个人的一切,已经成了山河鼎的心脏。在鼎腹正中心缓缓跳动着,维持着这尊鼎的最后一丝气运。
山河鼎没有崩碎,是因为她的记忆在苦苦支撑。
她经常忘事,关键时刻会突然断片。是因为她献祭掉的,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支撑她活下去的那部分自己。
沈砚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不是一个轻易掉眼泪的人。这辈子见过的惨事太多了。爹娘死在眼前的那天,他就把眼泪流干了。后来再苦,再难,再疼,他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不下的,就转化成拳头上的力道,砸在每一个挡路的敌人脸上。
但现在,他忍不住了。
那尊鼎的心形缺口处,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淡到几乎要被鼎身的气运冲刷殆尽。但沈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苏清晏的气息。带着淡淡星光的清冷气息。一靠近,就让人莫名心安。和当初在破庙里,她第一次拿出山河鼎碎片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气息的最深处,还裹着一丝更私密的东西。
是温度。
是苏清晏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流露的温度。很轻,很软。像冬夜里冻僵的人,终于碰到炉火时发出的那声轻叹。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休息时,浑身肌肉一起放松的那口气。
她连自己的温度,都一起献出去了。
沈砚抬起手,缓缓伸向那个心形缺口。
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不是不敢碰。是手在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面对一个明明不是自己的伤口,却疼得连手都伸不出去。
“清晏。”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一刻,他不是什么人皇遗脉。不是什么无垢之体的拥有者。更不是什么要跟谢无咎算总账的枭雄。他只是沈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喜欢了一个姑娘,却连 “我喜欢你” 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发现那个姑娘,已经为了他,把最珍贵的自己都丢掉了的少年。
他的指尖,终于轻轻碰到了那个缺口。
一股铺天盖地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不是他的情绪。是山河鼎记录下来的。是他和苏清晏之间,所有发生过,却被苏清晏彻底遗忘的事情。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脑海。快到来不及看清每一帧。但每一帧里的温度,都清晰地传达到了他的心底。
他看到苏清晏在月光下,第一次对他笑。笑得眉眼弯弯。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自己先红了耳尖。
他看到苏清晏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箭。箭羽穿透她的肩膀,鲜血溅了他一脸。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的命值钱,别死。
他看到自己发烧的那个晚上,苏清晏在床边守了他整整一夜。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凉帕子。嘴上却硬邦邦地说,别误会。我只是怕你烧傻了,没人帮我对付谢无咎。
他看到苏清晏最后一次见他之前,在铜镜前坐了很久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是即将赴死的决绝。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绢帛,看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燃矮了一截。
绢帛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沈砚。沈砚。沈砚。
每一笔,都写得无比认真。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绢帛叠好,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沈砚听不见声音,但那个口型,他太熟悉了。
她在念他的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里所有的温柔,全部收拢。一丝不剩地,转化成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决绝。她站起身,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砚收回手指。鲜血从指尖滴落,落在虚空中。被山河鼎的气运,蒸成了红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翻涌了几圈,最后被吸进了那个心形缺口。
缺口没有任何变化。
鼎还是那尊鼎,缺口还是那个缺口。沈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苏清晏的记忆不是被抢走的。是她心甘情愿交出去的。所以没人能替她拿回来。包括他自己。
除非,她自己想起来。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虎口的伤口里。剧烈的痛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心形缺口。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悲伤,变成了一团火。不是那种焚烧一切的烈火。是深夜里,荒野中,无人可见的角落里。一个人咬着牙,点燃的小小火苗。很小,很暗。但风吹不灭,雨浇不灭。谁来,都踩不灭。
“清晏。”
他第二次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不抖了。
“你忘了我,没关系。”
“我记得你。”
“你替我守住的东西,我替你拿回来。你丢掉的那个自己,我一笔一笔,帮你找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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