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真言一句(上) (第2/2页)
现在,催债的来了。
沈砚也感觉到了不对。他转过身,看向老槐树的方向。正好看见顾雪蓑的灰袍无风自动,袍角开始从边缘化为飞灰。不是烧成灰。是直接消散在空气中,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顾先生!” 沈砚嘶吼出声。
但顾雪蓑没有看他。那双纯白色的瞳孔始终盯着无咎之渊的方向。盯着鼎旁的谢无咎。盯着那个明明拥有一切,却永远填不满自己胸腔空洞的敌人。
“可!”
第四个字。
顾雪蓑的左臂碎了。
不是断了。是碎了。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化成了漫天的金色光点。光点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流星一样,朝着山河鼎的方向飞射而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擦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火线。
霍斩蛟一把抱住想要冲过去的温晚舟,把她死死按在原地。温晚舟挣扎得厉害,金绣袖口上的铜钱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张嘴狠狠咬在霍斩蛟的手臂上,黑甲都被咬出了牙印。
“你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 温晚舟的声音尖利到破音,“他欠我三万两银子还没还!他不能死!他欠我的!”
霍斩蛟没松手。他的眼睛也红了,但声音稳得像一块铁。“他欠我的更多。但他选的路,你拦不了。”
他的刀在鞘里嗡嗡作响。刀身上那些铭文碎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自行发光。每一片碎片的纹路里,都有一丝金色的光在流转。
“自!”
第五个字。
顾雪蓑的右臂也碎了。两条手臂化作的金色光点在空中汇聚,形成了一道比太阳还耀眼的光柱。光柱笔直地射向山河鼎的心形缺口。鼎身剧烈震动起来,发出洪钟般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渊壁,穿透了地层,穿透了云层,一直传到九天之上。
散落在天下各处的山河鼎碎片,在同一时间,全都亮了。
沈砚身上的尘埃里,有极其细微的金光在闪烁。那是当初在破庙里,苏清晏拿出碎片时,不小心蹭到他身上的微尘。细小到肉眼根本看不见。但现在,每一粒微尘都化成了一道流光,朝着无咎之渊的方向飞射而去。
温晚舟腰间挂着的铜钱也亮了。那枚刻着空字的铜钱她贴身戴了十年,从来不知道里面藏着一片山河鼎的残片。铜钱剧烈震动,像是要从红绳上挣脱出去。温晚舟下意识想按住它,手指刚碰到铜钱的边缘,那枚铜钱就化成了一道流光,从她指缝间溜走了。
“我的铜钱!” 温晚舟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霍斩蛟的刀开始长啸。刀身上那些铭文碎片一片接一片地脱离,每一片都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像一群逆飞的流星。霍斩蛟拔出刀,刀身轻了三分之一。留下的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但他握刀的手反而更稳了。因为那些碎片离开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句话。一句只有他能听见的话。
“刀不需要魂。握刀的人有魂就够了。”
“救!”
第六个字。
顾雪蓑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化为光点。从脚开始,小腿,膝盖,大腿,腰腹,胸腔。所有部位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消散。唯有那颗头颅,还保持着完整的轮廓。纯白色的瞳孔依旧死死盯着谢无咎的方向。嘴角的弧度,终于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抹笑。
不是算计的笑。不是神秘的笑。不是他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老狐狸表情。就是一个老人,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树终于结了果,看着自己等了一辈子的那件事终于要发生的时候,发自心底的,舒了一口气的笑。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
声音不大。和前面那五个字完全不同。前面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惊雷炸响。但这最后一个字,轻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吹了一口气。轻得像是深夜里,远山背后传来的一声钟。轻得像是雪花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脏深处被灌进去的。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还有心跳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字的节奏,重重地跳了一下。
“众生皆可自救。”
六个字,连在一起,响彻天地。
山河鼎的心形缺口里,突然炸开了一团光。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精准地汇聚到那个缺口上。碎片与碎片之间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裂缝在愈合。缺口在缩小。
但那些流光没有全部融入鼎身。
有一半的流光,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向了鼎旁的谢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