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真言一句(下) (第2/2页)
沈砚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起,开始变慢。
两个人的心跳,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的同步。谢无咎空洞里那颗心慢一分,沈砚胸腔里那颗心也慢一分。
“沈砚!” 苏清晏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抓住沈砚的手腕,手指扣在他的脉门上。她的指尖冰凉,但力道稳得像铁钳。“别跟着它的节奏走!你他妈快呼吸!用力呼吸!打乱节奏!”
但沈砚已经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画面开始重叠。一会儿是谢无咎空洞中的那颗心脏在缓缓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跳。一会儿是十五年前的那个早晨,娘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回头冲他笑,说砚儿别急,饭马上就好。一会儿是现在,苏清晏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指甲都嵌进他的皮肉里,对着他耳朵大喊。
所有画面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只有那颗心脏的跳动,清晰得可怕。
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越来越慢。
然后,停了一下。
就只有那么一下。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一下里,沈砚的世界整个裂开了。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全都消失了。苏清晏的喊声,狼嗥的轰鸣,山河鼎的嗡鸣,渊底风暴的呼啸。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比死还要沉重的静默。
他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咚。
那颗心又跳了一下。比他这辈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要响亮。像是有人在他耳膜上直接敲了一锤。
沈砚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剧烈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重新开始起伏。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但频率已经不再和谢无咎胸口那颗心脏同步了。
因为在他心脏停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不是用望气之瞳看到的。是比瞳术更深层的东西。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任何术法都夺不走的那根线。
那根线的一端系在他心脏上。另一端,穿过无咎之渊的万丈虚空,穿过山河鼎破碎又愈合的缺口,穿过谢无咎胸膛那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虚无,牢牢地系在那颗小小的心脏上。
他娘的线。
十五年没断。现在也不会断。
沈砚反手握住了苏清晏的手。他的掌心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狼牙划伤的,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山河鼎碎片划出的新口子。血热得发烫。
“苏清晏。”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进地面的钉子。
“那颗心,是我娘的。”
苏清晏愣住了。她的手还扣在沈砚的脉门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脉搏从紊乱逐渐恢复到平稳。那节奏很稳,很重,一下一下砸在她的指尖上。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一面老旧的战鼓。
“谢无咎的胸口里,揣着一颗我娘的心脏。揣了十几年。”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意外地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他身上所有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褪干净了。露出来的,是深埋在所有情绪下面的,最本能也最原始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像一簇火苗。很小,很暗。但任何靠近它的人,都会感觉到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灼热。
沈砚抬起头,重新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万丈深渊,隔着一尊正在愈合的山河鼎,隔着一只正在咬碎他踝骨的苍狼巨影。静静地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但渊壁上所有的狼图腾都在这一刻跪了下去。不是低头,是跪。那些石刻的苍狼,前腿弯曲,匍匐在地。眼眶里的血红月华全部熄灭,换成了比月亮还要纯粹的银白色。狼嗥声从石门深处传出来,从一群变成了一个。苍凉,悠长,连绵不绝。像是在呼唤一个沉睡太久太久的名字。
渊底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不是狼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一种比人和狼都更古老的存在。那双眼睛大得惊人,每一只都有磨盘大小。瞳孔是竖着的,颜色是融化的黄金。
眼睛睁开之后,整个无咎之渊的气流都凝固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渊底传上来。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一整座山砸在另一座山上发出来的响动。震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麻。
“谁的血脉,吵醒了本座?”
顾雪蓑最后那点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光点,忽然聚拢了一瞬。然后朝着一个方向,像是笑了笑一样,轻轻飘了一下。像是在说:
我的活儿干完了。接下来,该你了。
金色光点散尽。
老槐树下只剩一件空荡荡的灰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