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翰林院中论今古,存典楼前见初心 (第2/2页)
书上的道理没错,可不够。
少了泥土的气息,少了铁器的温度,少了边关的风雪。
“殿下,臣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广州工厂,看那些工匠怎么干活,看那些枪怎么造出来的。看边关,看将士们怎么用这些枪。”
徐乾学的声音有些发涩,“臣在翰林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殿下今日来,把臣从书库里拉了出来。臣想走出去,亲眼看看。”
胤礽望着他。
“孤安排。你回去写个折子,递上来。孤转呈皇阿玛。皇阿玛准了,你就去。
广州那边,孤让人安排。你想看什么,他们给你看什么。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不遮不掩。
可有一条——你去了,不是去挑毛病,是去看。
看了,回来写个东西。把你在广州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写下来。给翰林院的人看,也给朝里的人看。”
徐乾学深深一揖。“臣遵命。”
*
从书库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
阳光洒在院子的青砖地上,将薄薄的青苔照出一层翠绿的光泽。
廊下那几个年轻翰林还站在那里,见胤礽出来,又跪了一地。
胤礽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
胤禔一直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他靠着廊柱,双手抱胸,望着弟弟从那栋小楼里走出来。
阳光落在弟弟身上,将鸦青色的袍子照出一层柔和的光。他直起身,迎上去。
“说完了?”
“说完了。”
“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
胤禔没有再问。
弟弟说听进去了,那就是听进去了。
他转过身,跟在弟弟身后,两人并肩走出翰林院的大门。
*
走出翰林院,长安左门外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前热气腾腾,蒸笼摞得比人还高,包子和馒头的香味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散。
几个老头坐在茶摊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聊着闲天。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从巷口走出来,篮子里装着新摘的菊花,黄的白的一大片,香气扑鼻。
胤礽在茶摊前停了一下,望着那几个喝茶的老头。
他们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端着粗陶茶碗,喝一口,放下,聊几句,再喝一口。
一个老头说:“听说了吗?南边造了新枪,比洋人的还厉害。”
另一个老头说:“听说了。太子殿下亲自盯着造的。”
“太子殿下?就是那个去广州办工厂的?”
“就是他。”
“年纪轻轻,能干大事。”
“那可不。皇上亲手带大的,能差?”
胤礽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转过身,继续往宫城方向走去。
胤禔跟在身侧,也听见了那些话。
他望了弟弟一眼,弟弟没有说什么,可他知道,弟弟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百姓们知道了工厂的事、知道了新枪的事。
*
回到毓庆宫,何玉柱已经备好了午膳。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鸡汤,一碟桂花糕,一碗粳米粥。
胤礽在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搁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
何玉柱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
殿下每次从外面回来,胃口都不太好。
似乎有事在心里搁着。
“何玉柱,去把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找出来,熨平整。明日穿。”
何玉柱愣了一下。“殿下明日要去哪儿?”
“乾清宫。皇阿玛召见。”
何玉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胤礽又端起粥碗,这一次他喝了大半碗,又吃了两块桂花糕。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他身上,将那件鸦青色的袍子照出一片温暖的亮色。
胤禔从门外进来,看见弟弟正在吃饭。
他没有出声,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那碗粥,也喝了起来。
兄弟俩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触的细响。
*
夜幕降临,毓庆宫的暖阁里点起了灯。
胤礽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那轮弯月。
今天在翰林院,他对徐乾学说的那些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守在书库里,守着那些旧规矩,守了二十年。
守住了,可也守住了自己。
他要去广州,要去看工厂,要去看边关。
他守了二十年,够了。
该走出去看看了。
看看这个在变的世界,看看那些在变的人,看看那些自己没见过、没听过、没想过的事。
何玉柱端着药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胤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苦味在舌尖散开,他没有皱眉,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那甜味慢慢化开,把药的苦一点一点地冲淡。
“何玉柱,徐乾学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何玉柱想了想。“殿下,奴才不敢妄议朝廷命官。”
“孤让你说,你就说。说错了不怪你。”
“奴才觉得,徐大人是个好人。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编了那么多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他也太固执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日殿下去了,跟他说了那些话。他能听进去,不容易。”
胤礽点了点头。
“他听进去了。可光听进去不够,还要做到。他写折子,递上来,皇阿玛准了,他去了广州,亲眼看了,亲手摸了,亲耳听了。回来再写的东西,才是真东西。”
何玉柱没有再问,退到一旁。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在琉璃瓦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胤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拂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
远处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望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跳到床上,在枕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
碧玺般的眼睛在烛光下闪了闪,又闭上了。
胤礽躺下来,侧过身,手指搭在布老虎的耳朵上。
这只布老虎陪了他很多年,从京城到广州,又从广州回京城。
额娘当年缝它的时候,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把所有的祝福都缝进去了。
他闭上眼,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可睡得并不安稳,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轻轻唤他,又像什么也没有。
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