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到岁月尽头(7) (第2/2页)
杨凡坚持说:“他的腿总不会骗人吧。”说完还是给了那男子一个烤红薯和一张五元的纸钞。男子笑了笑,连忙走开了。
“络腮胡子”转身跟他们说:“他的腿好得很,是这里的常客。”
杨凡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他有腿就好,总比我强;只是他为了挣钱,连脸面都不要了。”
苏倩倩说:“还有为了挣钱,不要良心的呢。”
“蛮大方的嘛,有钱给叫化子,就该有钱交保护费,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一阵凶巴巴的叫嚷声突然刺破了空气。两个青年人杵在他们跟前,一个满头黄毛,穿着黑色皮夹克;一个留着飞机头,嘴里叼着香烟。
“喂,问你们话哩,聋啦!”“飞机头”吼道。
“这是公家的地方。”苏倩倩没好气的说。
“挺水灵的嘛,陪哥哥去K歌,这保护费就免了。”“黄毛”嬉皮笑脸地说。
“闭嘴!”杨凡大声说。
“死瘸子还挺凶!艳福不浅嘛,居然还拐了个靓妞!”“飞机头”说完便往杨凡的脸上吐烟圈。“黄毛”走到苏倩倩身旁动手动脚,被苏倩倩狠狠地用手打了一下。
杨凡吼道:“住手!”周围站了一圈人看热闹。
“飞机头”嘟哝了几句,冷不丁地推了杨凡一把,杨凡连人带拐杖摔倒在地上。苏倩倩惊叫了一声。
两个小混混笑作一团。
摔倒在地的杨凡像突然遭到外力攻击的狮子,他体内的热血旋即奔涌,蒸腾,整个身体变成一颗燃烧的白磷弹,仿佛能听到咝咝的声响。他操起地上的一块断砖,身体像弹簧似的从地面上跳跃起来,啪的一声,砖头落在“黄毛”的肩膀上,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黄毛”抱着膀子,痛得嗷嗷乱叫;杨凡一手扶着残疾的腿,一手拿着砖块又朝着“飞机头”冲过去。
“飞机头”吓得愣在原地。
“络腮胡子”走过来说:“两位小兄弟,卖我个面子,算了算了。
围观的人群也趁势吆喝起来,两人夹着尾巴溜了。
“络腮胡子”拍拍杨凡的肩膀说:“人怕狠,鬼怕恶。你小子有种!”
惊魂甫定的苏倩倩缓过神来,连忙替杨凡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杨凡抱歉地望着苏倩倩说:“被吓到了吧,没办法,从小受人欺负,就学了这一招吓唬他们。”
“你刚才那样子还真吓人,我头一回见到。”
“我可怕吧?”杨凡边说边做出一副狰狞的样子。
“说真的,我是嘴巴凶,心里有点怵,你真不怕?” 苏倩倩问。
杨凡冷笑:“怕?我死都不怕,还怕这两个人渣?”
就在他俩说话时,良叔和小苹着急慌忙地来到他们跟前。良叔听人说杨凡在广场上和两个小混混杠起来了,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带着小苹赶来了。见两个人平安无事,良叔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杨凡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良叔连声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苹抓住苏倩倩的手说:“你就是倩倩姐吧,你真漂亮!”
“你一定是小苹,上小学六年级。”
“咦?你怎么知道的呀?”
“你哥告诉我的呗。”苏倩倩到“络腮胡子”那儿买了几串羊肉串,递给小妹。小苹要苏倩倩到她家里坐一会儿,说离这不远,一刻钟的路程。小苹边说边用手指了指广场的西北方向。
杨凡一阵发急,朝妹妹使了使眼色,说姐姐今天没有空,别缠着姐姐。
小苹不依,苏倩倩只是嘻嘻的笑。
良叔说:“就依小妹吧,人家帮了你大忙,你也该带同学去家里坐一坐,喝口水。”
杨凡嗫嚅着:“可——”心里叫苦不迭。
苏倩倩让小苹坐在她的“小凤凰”后座上,推车在前边走。良叔推着装大铁桶的平板车,杨凡拄着拐杖,耷拉着脑袋,走在最后面。
穿过几道街巷,又路过那个草窠里的石麒麟,终于来到杨凡家所在的地方—一一个破烂拉杂的棚户区。
眼前的情形让苏倩倩暗暗吃惊,这是一个只有在黑白两色的老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地方。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她的父母也绝不会带她到这样的地方。在她的世界里,是拔天倚地的摩天大楼,是富丽堂皇的厅堂宅院,是精致的吧台和优雅的高脚杯,而现在,她的世界如同一面澄澈的池水掺入大滴浓黑的墨汁,变得混沌不清。
“没想到吧,我家就住这里。前面就是海,像海子在诗里说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杨凡笑了,笑得有点惨淡。苏倩倩心里却在流泪。
来到杨凡的家,一大间低矮昏暗的简易搭建房,两张木床,一张剥漆的方桌,一只半人高的五斗橱,还有杂七杂八的家什。更让杨凡难堪的是,床上的被子因为早起送报纸没来得及折叠,随意地摊在那儿。自己最隐秘的生活空间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漂亮女生的眼皮底下,杨凡感到灵魂仿佛被一道强光洞穿,变得有些飘渺和虚无;他显得局促不安,只望着苏倩倩傻笑。
小苹给苏倩倩端来了一杯加糖的白开水。苏倩倩抚摸着小苹的头说:“真懂事。”
“抱歉,你看这家里——也没什么招待你的。”杨凡一脸歉疚。
良叔回家捧了些瓜子和花生放在桌上,对苏倩倩说:“杨凡命苦,他爸去得早,他妈身体也常闹毛病,两个孩子挺不容易的。”
“都怪我这条不争气的腿,把一家人给害惨了,幸亏良叔常帮我们。”
“我帮你们是看你们有骨气。”又对苏倩倩说,“两个孩子为帮衬家里,每天都起早送报纸。”
“难怪你会迟到,原来是这样。”苏倩倩说,“小苹,你也愿意跟哥吃这份苦吗?”
“我不愿意也不行,我偷懒的时候哥就哄我给我买吃的,他自己却舍不得吃。”小苹越说越起劲,“哥还经常跟我说起你哩。”杨凡心里叫苦不迭,连忙用手捅了捅小妹。
苏倩倩笑着问:“是吗,他有没有讲我坏话?”说着指了指杨凡。
小苹连连摇手:“才没有呢,他说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生。”杨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倩倩睃了一眼杨凡,杨凡霎时脸红到脖颈,只是嘿嘿的干笑。
良叔接过话茬:“杨凡没说错,他以前的同学能不欺负他就不错了,哪有像你这样好心的同学。”
苏倩倩看见屋子角落搁着一把木吉他,惊奇地问:“你会弹吉他?”
杨凡不好意思地说:“会一点,三脚猫。”
小苹说:“哥哥弹吉他唱歌可好听了,他自己还会编歌曲呢。我生病的时候就让哥哥弹琴,比什么药都管用。”
苏倩倩要杨凡给她弹一曲。
杨凡说:“吉他被水泡过了,弹不了了。”
苏倩倩点点头,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便起身告辞。兄妹俩一直把她送到石麒麟伫立的地方,然后目送她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苏倩倩回到家,已经快六点。苏正康一声不吱地翻看他的《参考消息》,黄诗丽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女儿,问她去哪儿野了。
“到同学家去了,不是跟你们说过么?”
“星期天,别人都忙着上补习班,你却成天瞎晃悠。”
苏倩倩没有说话,自个儿跑到厨房盛饭去了。
夫妇俩望着女儿的身影,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