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到岁月尽头(11) (第2/2页)
苏倩倩轻叹了一口气:“那时你一定很痛苦。”
“是痛楚,只有陷入绝境的人才会有那种体会;那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既然这个世界抛弃了我,那我也抛弃这个世界。”
苏倩倩把一爿剥好的橘子递给杨凡:“幸亏那个老人救了你,否则就听不到你的《蜗牛与黄鹂鸟》了。”
“是呀,我也差点吃不到你的汉堡和橘子;上帝真会捉弄人,把我一夜之间变成残疾人,让我痛不欲生;可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残疾,又未必能赢得你的友情,人生就这么吊诡。”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苏倩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精装版的《安徒生童话》,让杨凡朗诵《海的女儿》的结尾,然后两眼凝望着前方的海面,喃喃自语。
杨凡说:“我们去看望老人吧,要不是他,我这条命早没了。”
“我们走。”苏倩倩起身说。
两个人在海边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礁石下边找到了小船和老人。老人依然精神矍铄,古铜色的脸膛让人想起斯巴达的斗士,嘴角的皱纹宛如桦树皮上的纹路。小花狗比以前胖了一些。老人拉着杨凡的手,高兴得合不拢嘴。
“呵呵,你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啊。”
“爷爷,我何止是记得您,我一辈子都感激您!”
老人细细打量了杨凡一番,频频点头。小花狗也跟着摇动着尾巴。杨凡又介绍了苏倩倩,老人笑着说:“这姑娘生得俊,比剧团的花旦还俊。”
苏倩倩说:“爷爷,您说话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老人说:“我是山西的。”
“您怎么会到这里来,您的家人呢?”
“说来话长。”
苏倩倩的好奇心被撩拨起来。杨凡也帮腔说:“爷爷,给我们讲讲您的故事吧,倩倩最爱听故事。”苏倩倩不住地点头。
老人迟疑了一会儿,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吮吸起来。
苏倩倩又问:“爷爷,您年轻的时候谈过恋爱么?”
老人笑着说:“谈过。”
老人捋了捋灰白的胡子,说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胸口还疼。他说,十八岁的时候,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妈就把他送到邻村一个财主家做长工,拉犁,推磨,赶牲口,什么活都干;地主家有个女儿,叫冬姑,心眼好,常常偷偷地给他送烙饼和白面馒;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就成了相好;有一回她给他送她绣的荷包,被财主发现了,就把他吊在大槐树上用马鞭抽了一顿,又把他关进牛棚。
苏倩倩和杨凡问:“后来呢?”
“后来,冬姑偷了钥匙开了牛棚,问我敢不敢带她走。我一咬牙就拽着她往村口跑,跑到村外关帝庙的时候,还是被他爹派来的人捉住了。你们想吧,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长满芦苇的水沟旁边,浑身伤痕,又渴又饿。”
苏倩倩和杨凡一番唏嘘感叹,追问故事的结局。
老人说,财主决定把冬姑嫁给一个卖海鲜的生意人,据说在这海的另一边。他望着苍茫的海面,眼神迷离。
老人又说,冬姑远嫁前的一个晚上,哀求她爹让两人见最后一面,她爹同意了,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麦场的草垛旁,她流着眼泪给他唱了一首民歌,唱了好几遍,那歌儿至今还在他的耳边回响。
芦花花那个公鸡呀格呱呱飞
睡梦中想起了哥哥你
见不上那面来照几回
多少天没吃下半颗颗米
想哥哥我抱上那个枕头睡
亲口口我亲了一嘴枕头皮
老人唱着唱着,两行浑浊的泪就下来了。老人说,迎亲的那天,他追赶载着冬姑的马车追了十里路,他看见冬姑朝他挥舞着红头巾,他说那红头巾在他眼前飘舞了几十年。老人说:“从此我再也见不得通红通红的东西,见了心就疼。”
苏倩倩问:“爷爷,您后来成家了么?”
老人说:“冬姑走后第三个年头,我爸死了,我妈也病倒了,她逼我娶了邻村的一个哑巴姑娘,我媳妇倒也勤劳本分,可惜过门没多久,生娃娃大出血,一伸腿走了。”
杨凡说:“后来您就寻冬姑来了。”
老人点点头,说他一路走州过县,找了半辈子也没有打听到她的下落。
“她还活着吗?”
“我活着她就活着,我常常望见冬姑朝我挥红头巾哩。”
老人抹了抹眼泪,苦笑着说:“瞧我,老了还这么没出息。”
苏倩倩安慰老人:“说不定,你们这辈子还能见面呢。”
老人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离开老人,两个人还在为老人的故事长吁短叹。
苏倩倩说:“人这一生的聚散离合都是缘。”
“可是缘又是什么呢?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这么说来,你我的相遇是前世的因缘;可我们很快又会各奔前程,甚至这辈子再也见不了面,难道我们的因缘从此了结?”杨凡忽然有些伤感。
“我不信我们的缘分这么浅,将来我们还会有同学会。”
“同学会?那是你们的欢聚,谁还会记得我这个边缘人?”
“那好办,我们不妨来个君子协定。”
“君子协定?什么意思?”
“我们约个时间和地点,见个面呗。”苏倩倩笑着说。
“这个主意好,那我们就定在十年之后。”
“好,就在十年后的今天,下午两点,还在此地?”
“对,海边礁石那里。”
“一言为定。”
“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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