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7章 沪上来客,镇上的集市 (第1/2页)
镇上的集市,阿贝来过不下百回。哪家摊子的豆浆最浓,哪家包子馅儿最大,哪家鱼贩子的秤杆底下粘了磁铁——她都门儿清。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来见一个人的。
镇东头的茶馆,阿贝站在街对面,怀里揣着那块用蓝花布包好的晨雾帕子。她来过这茶馆门口,但从没进去过。里头坐的都是穿长衫的人,喝茶用盖碗,说话压着嗓门。阿爹说那是有钱人摆谱的地方,一杯茶够他们家吃三天米。但今天她得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怯”这个字从肺里头挤干净。然后她迈开步子,穿过街,推开茶馆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里头几桌人都抬头看她。一个穿灰布衫的堂倌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打了补丁的袖口上打了个转,笑容就淡了三分:“姑娘,找人?”
“找沪上来的商客。”阿贝把怀里的布包往上托了托,“做绣品生意的。”
堂倌还没接话,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让她过来。”
阿贝循声望去。角落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等她走近才看清——这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长衫,料子挺括,不是镇上能买到的东西。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盖碗,还有一叠账本。账本旁边搁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是玉的,在阴影里泛着幽幽的绿光。他抬起头看阿贝。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利,是那种见惯了世面的利——看你一眼就能把你估个价。但这估价里头没有恶意,只是习惯。
“你就是莫老憨家的阿贝?”他问。
“是我。”
“坐。”
阿贝在对面的条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截凳面——她留了个随时能站起来的心眼。她从怀里把蓝花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那块晨雾帕子。商客伸手去拿,手指快要碰到帕子边沿的时候,忽然顿住了,抬眼问她:“能碰吗?”
阿贝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集上那些人看她绣品的时候,都是直接上手抓,抓完了还嫌贵。她点了点头,商客这才拿起帕子,展开,铺在桌面上。
他不说话了。大拇指轻轻抚过那片雾。他的手指很白,指腹没有茧子,不像干活的人,但指节上有常年拨算盘留下的印痕。他摸的不是帕子,是那片雾。从头摸到尾,又从尾摸到头,最后指腹停在桥洞那一片新拆过重绣的地方,反复摩挲。
“这里。”他说,“跟别处不一样。”
阿贝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得懂。她用了四年才学会看的东西,他几眼就看出来了。
“拆过。”她说,“原来的绣得太实。雾不是那样的。雾是会呼吸的。”
商客抬起头,看着她。那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只是打量,现在带了一点意外。他放下帕子,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放下碗的时候碗盖碰出一声脆响,然后说:“我叫韩秋白,给沪上云裳绣庄做采办。你这块帕子,我出五两。”
“你昨天跟我爹说三两。”
“昨天是昨天的价。”韩秋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我看的是那条绣鱼帕子。那条帕子值三两。这块不一样。五两是公道价。你要不急着卖,拿到沪上能卖八两。但你要自己去沪上,路费食宿扣下来,还不如五两划算。你自己算。”
阿贝低头看着桌上的帕子。说不舍得是假的。拆了绣,绣了拆,那片雾里有她四年的日子,有她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想念。可是阿爹的药快断了,阿娘的风湿腿一疼起来整宿睡不着。五两银子,够给阿爹抓三个月的药,还能剩些给阿娘添一床新褥子。她把帕子往韩秋白面前推了推。
“卖。”
韩秋白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五块银元排在桌上。银元在桌面上叮当作响,阿贝一块一块收进荷包,动作很仔细,生怕漏掉一块。收好了,她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韩秋白叫住她,“你绣了几年?”
“四年。”
“跟谁学的?”
“阿娘。”
“你阿娘是哪家绣庄出来的?”
阿贝摇头:“没进过绣庄。她就是在船上绣些帕子鞋面,拿到集上换米的。”
韩秋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块晨雾帕子重新叠好——叠得比阿贝刚才叠的还要整齐,四角对四角,一丝不差——然后放进自己随身带的藤箱里,盖好箱盖,说:“江南水乡我去过十七个镇,见过上百个绣娘。有的人绣了二十年,绣出来的东西还是死的。你绣了四年,绣出了活的。”
他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我约了几个当地绣坊的掌柜谈事。你也来。带上你压箱底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那种。是你自己留着的那种。”
阿贝攥紧了荷包。荷包里的银元硌得她手心生疼,但心里头有个东西比银元更硌——是那天晚上她一边拆帕子一边流的眼泪,是四年来她压在枕头底下那些舍不得给人看的绣片,是她在月光下绣的那个“莹”字。她问韩秋白为什么。
韩秋白已经开始翻账本了,头也不抬:“生意人不说废话。但今天破个例。因为我在这个行当做了十二年,能让我说不出话的绣品,只见过三件。前两件都是成名的大师,第三件是你那块帕子。四年,在河边,没人教,自己瞎琢磨。十二年前我要是遇到你师父,我会跟她说一样的话。可她死得早。”
他抬起头,看着阿贝。
“所以我来不及问她的,今天问你——你想不想去沪上?”
阿贝站在茶馆门口,街上的人流从她身边淌过去,挑担的、牵驴的、背孩子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她眯起眼睛。沪上。又是沪上。那个只在地图和梦里出现过的地方,今天第二次撞进她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茶馆里头,韩秋白已经在跟另一桌人说话了,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不是。因为他在问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
她跑回家,翻出床底下那只木匣子。匣子里头装着四年来她所有舍不得卖的绣品。一幅一幅,摊在床铺上。有夏夜的荷塘——荷叶是用十几种绿色丝线绣的,最深的是墨绿,最浅的是嫩绿,层层叠叠,绣出了风吹过时荷叶翻卷的动势。荷花瓣上的露珠用了半透明的银丝,从不同的角度看光泽会变,像是真的在滚动。有秋收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每一粒稻谷都用金线掺了黄丝绣成,饱满得好像掐一下能出浆。田埂上站着一个稻草人,歪戴着草帽,脸是一块随便缝上去的白布,但那歪歪扭扭的嘴让它看起来像是在笑。有冬雪里的乌篷船——船篷上积着雪,雪是用纯白丝线掺了极淡的蓝丝绣的,绣出了雪的厚度和寒意。河面上结了薄冰,冰面的裂纹是一针一针挑出来的,细得像发丝。
还有一幅,她绣的是人。是阿爹和阿娘。阿爹蹲在船头补网,嘴里叼着旱烟杆。烟头的火星是用红丝线缠了一粒小珠子绣的。阿爹的手又粗又大,补网的动作却很轻,她绣出了那种轻——粗粝与温柔的对比就在指节的弧度里。阿娘坐在船尾纳鞋底,针在头发里抿一下,低头扎进布里。阿娘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那层金边是她用最细的金线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一有光就会泛出来。
阿贝一幅一幅地看,看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不常看自己的绣品。每次翻出来,心情都像重新活了一遍——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清晨和黄昏,那些她一个人坐在河边一边绣花一边偷偷想家的时刻。她把它们全塞进一只旧布包袱里,打了个死结,背在肩上,大步出了门。
下午的茶馆比上午热闹。韩秋白坐在正中间的方桌后面,左手边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镇上最大绣坊“锦云斋”的东家孙掌柜;右手边坐着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隔壁镇“彩绣阁”的当家徐三娘,笑起来声如洪钟,手腕上戴着一对碧玉镯子,碰得叮叮当当响。还有其他几个绣坊的人,围着方桌坐了一圈。桌上已经摊开了几幅绣品,有孙掌柜拿来的双面猫戏图,有徐三娘拿来的百蝶穿花屏,都是好东西,针脚工整,配色鲜亮,一看就是老手艺人做的。
阿贝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掌柜同时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肘弯,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背上那个旧布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把她肩膀勒出了两道印。在一屋子长衫马褂里头,她像一颗掉进锦缎堆里的粗石子。徐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扭头问韩秋白:“这就是你说的小绣娘?”语气里的怀疑不加掩饰,“看着还是个孩子嘛。韩老板,你不是被什么人忽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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