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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0章 布谷巷的日与夜

  第0550章 布谷巷的日与夜 (第2/2页)
  
  “有。船头上有一个女孩,在看她爹收渔网。”
  
  阿鲤歪着头找了半天,终于在雾气最浓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身影——一个穿红衣的小人,站在船头,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她把鼻子凑到离画面很近的地方,鼻尖差点碰到丝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阿贝:“阿姐,那个人是你吗?”
  
  阿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碗里的包子拿起来,掰了一半递给她:“你不回家睡觉?”
  
  “我娘还在做活呢,没人管我。”阿鲤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嚼着包子在屋里转了一圈,先是研究了一下墙角的薄荷盆栽,又翻看了一下阿贝放在架子上的丝线盒子,最后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条小腿悬着晃来晃去。
  
  “阿姐,你从哪儿来的?”
  
  “江南,一个叫菱湖的地方。”
  
  “菱湖?有菱角吃吗?”
  
  “有,很多很多菱角。”
  
  阿鲤露出羡慕的表情。她吃完最后一口包子,舔了舔手指上的油,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阿姐,我告诉你哦,这条巷子里的人,好多都不是沪上本地人。二楼住的那个姐姐会吹箫,她说她是扬州来的。巷口卖馄饨的陈伯是无锡的。还有巷尾那家做木匠活的大叔,说话口音跟你有点像。”
  
  阿贝心里微微一动。布谷巷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江南各处漂来的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这条窄窄的巷子里,生了根,发了芽,在异乡的土壤上努力地活着。
  
  阿鲤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裁缝铺对面的剃头匠老周其实还会算命,三号院里的大黄狗前几天生了五只小狗,巷口的馄饨摊早晨五点就出摊,一碗馄饨只要三个铜板还送榨菜。阿贝坐在床沿上听她说,时不时接一两句话,心里那块从离开水乡就一直紧绷的东西,在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里一点点松下来。
  
  送走阿鲤后,已经是亥时了。
  
  阿贝没有马上睡。她把煤油灯重新挑亮,坐在桌前,开始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绣一幅新东西。
  
  她从小到大绣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样子”的。要么是镇上陈婆婆给的绣样,要么是年画上的图案,要么是她亲眼见过的风景——门前那条河,芦苇荡里的野鸭,夕阳下的乌篷船。可今晚她想绣的东西,没有样子。
  
  她用炭笔在素绢上画了几笔草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素绢上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不是很好,但大概能看出她要的布局。然后她打开丝线盒子,在煤油灯下挑线。最近在孙瑞的铺子里,她用一块银圆买了整套苏杭产的新丝线,颜色比她在水乡用的那种土法染的丝线鲜亮许多,光泽也更柔和。她把新线和从家里带来的旧线并排放着,一样一样地对比,一样一样地琢磨配色。
  
  这一坐就是两个多时辰。煤油灯的灯芯换了两回,窗外的市声从喧闹变成了寂静,最后连裁缝铺的缝纫机也停了。阿贝还是坐在桌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她的背渐渐弯下去,眼睛离绣布越来越近,手指却始终稳得很——这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心越静,手越稳。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针。
  
  她在绣布上趴了一小会儿,再抬起头时,晨光已经从北窗透进来,落在桌上。她借着天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绣了一夜的东西,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困倦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素绢上绣的是布谷巷。
  
  她把自己住的这条巷子,一针一线地搬到了绣布上。斑驳的墙皮用深浅不一的土黄色丝线堆出来,青石板路上的青苔用嫩绿和深绿掺着绣,晾衣竿上的衣裳五颜六色,楼上窗户里透出一点橘色的光。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用了十几种绿色,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树下有个卖馄饨的小摊,她给那个小小的馄饨摊多花了几笔功夫——锅里冒着白汽,摊主弯着腰在捞馄饨,旁边站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还有那只刚生了崽的大黄狗,她把它绣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槛上,懒洋洋地趴着,尾巴翘起来摇了一点点弧度,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这是布谷巷,又不是布谷巷——是她眼里看到的布谷巷。
  
  阿贝把绣品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在《水乡晨雾》的旁边。这幅新作不参展,是她给自己绣的。她要记住这个地方——这个收留了她在异乡第一个落脚处的小巷,这些给她送包子、跟她聊天、让她在陌生的城市里不再害怕的人。
  
  窗外,布谷巷醒了。
  
  卖菜的吆喝声从巷口传过来,陈伯的馄饨摊拉开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剃头匠老周在门口摆出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椅子,孙嫂的缝纫机又开始嗒嗒嗒地响。阿鲤背着小书包从楼下跑过去,跑了几步又退回来,仰头朝阿贝的窗户喊了一声。
  
  “阿姐!今天的包子是豆沙馅的,我让娘给你留两个!”
  
  阿贝把头探出窗外,笑着应了一声。
  
  阿鲤这才满意地跑远了,两条羊角辫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阿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荫凉里,忽然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在菱湖镇的青石板路上跑的。那时候她扎的也是羊角辫,跑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一晃一晃的,爹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她从不听。
  
  如今她不在菱湖了,她在布谷巷。
  
  这条巷子窄、旧、潮,下雨天走路得踮着脚,晚上能听见隔壁人家的呼噜声。可不知为什么,当阿贝把脑袋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桌上那幅《布谷巷》的绣品时,心里涌上来的感觉,竟有那么一点像“家”。
  
  当然,布谷巷不是家。家在水乡,在爹咳嗽的声音里,在娘缝补衣裳的针脚里,在那条她闭上眼就能在脑子里从头划到尾的河上。
  
  但布谷巷是她在沪上的起点。是她用一块银圆的决心换来的一方屋檐。
  
  阿贝把窗户关上,将煤油灯拧灭。楼下阿鲤又在喊她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三月里刚冒出来的菱角尖。
  
  “阿姐——记得吃包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辫好,从竹壳暖壶里倒了点水抹了抹脸,推门下楼。
  
  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是去博览会现场报到的日子。离江南绣艺博览会开幕,还有三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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