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3章 一枚铜扣 (第2/2页)
是一枚铜扣。纽扣。
纽扣很小,小得像一颗黄豆,却沉甸甸的,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扣面是黄铜的,边缘磨得圆润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正中央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不是寻常的缠枝纹,而是某种规整的几何图案,六个角,对称得一丝不苟。阿贝把铜扣翻过来,背面焊着一根细如发丝的横杠,做工精巧得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寻常物件。横杠上同样刻着东西,阿贝凑到窗边,借着午后那线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是两个极小的字母,刻痕浅而工整:M.L.
莫?
阿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在心里笑话自己——想找姓莫的人家想魔怔了不成?沪上姓马、姓孟、姓毛的人家多了去了,两个字母能说明什么。她把铜扣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枚扣子有些眼熟。不是样式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跟这枚扣子很像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的包袱。
然后她愣住了。
她重新把玉佩从包袱里取出来,左手托着玉佩,右手捏着那枚铜扣,凑到一处。玉佩背面那个“莫”字的刻痕,笔画收锋处有一个细微的顿笔——那是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六角形凹痕,和铜扣正面的六角花纹,一模一样。
阿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她把铜扣翻到背面,露出那“M.L.”两个字母,然后重新去看玉佩。玉佩的侧面,在“莫”字刻痕的下方,有一处她从前以为是天然石纹的细线,此刻在铜扣的对照之下,忽然变得清晰无比——那不是石纹,是刻痕。同样的两个字母,小得只有芝麻粒大,藏在玉佩边缘的弧度里,十五年来她从没发现过:M.L.
一模一样。
阿贝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床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顾不上揉,只是把玉佩和铜扣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都沁出了汗。
她记起来了。那日在街角,那个被扒手划破衣袋的年轻男人——齐少爷。他看到她手中绣品时的眼神,分明是惊艳;可他低下头看到什么时,神情却突然变了。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阿贝当时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此刻回想起来,齐少爷当时目光落下的位置,根本不是她手中的绣品,而是她围裙下方那道被扒手割破的口子——是那枚铜扣原先所在的位置。
他认得这枚铜扣。
这个念头像一道炸雷在阿贝脑海里轰然作响。她扶着床沿慢慢坐下来,努力让自己冷静。她开始回想那个男人的模样:身形颀长,眉眼清俊,说话时声音不高却让人不自觉地信服;替她挡扒手的时候,他的动作利落干脆,一看就是练过的;但最关键的是——他姓齐。
陈老板说过,沪上齐家是江南首府,和当年的莫家是世交。如果莫家出事之前和齐家走得近,那么齐家人认得莫家的铜扣,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这枚铜扣,分明是当年抱她的人留在襁褓里的东西。
铜扣上的“M.L.”——如果就是“莫隆”的缩写呢?
阿贝被自己的推断惊得后背发凉。她把铜扣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笃定这东西不是市井人家的物件。沪上弄堂里的老百姓,谁家用得起黄铜刻六角花纹的扣子?谁家的扣子上还刻着主家的姓氏?只有大户人家——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把家徽刻在扣子上,连一枚纽扣都是定制的。
如果铜扣是莫家的东西,那它怎么会出现在她襁褓里?
只有一个解释:当年抱走她的人,和莫家有关系。
而齐少爷认得这枚铜扣。
阿贝深吸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养父还在沉睡,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时安详得多。阿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来,打开樟木箱最底下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是齐少爷那天留下的外褂。
她当时把外褂拿回来清洗,洗干净之后本想托人送回齐府,可一来不知道齐府具体在何处,二来她每日在绣庄和灶间两头奔波,这件事便搁下了。此刻她把外褂展开,平铺在床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从领口的盘扣摸到下摆的边缝,终于在外褂左侧暗袋的内衬上,摸到了一个极小极细的凸起。
她把外褂翻到背面,对准窗缝透进来的光,仔细去瞧暗袋内衬的缝线。缝线是上好的丝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但在暗袋底部靠近侧缝的位置,有一段缝线明显比别处稀疏,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上去的。阿贝取来针线盒,用小剪子小心地挑开那几针线,手指伸进内衬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片硬硬的、温温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抽出来。
摊在掌心里的时候,阿贝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一枚铜扣,和她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同样的黄铜材质,同样的六角花纹,同样磨得温润发亮的边缘——唯一不同的是,这枚扣子正面的六角花纹中央,浮雕着一个极小的“齐”字。
M.L. 是莫隆。
齐。是齐家。
两枚铜扣并排躺在阿贝汗湿的掌心里,像两枚沉默的证据,跨越了十五年的时光,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在这间逼仄的灶间隔壁、在一个不知道自己来历的姑娘手中,完成了第一次重逢。
阿贝把两枚铜扣攥进掌心,攥得手指关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绣庄的陈老板说过,齐家少爷时常来沪上,最近因江南绣艺博览会的事,会长时间留在沪上处理江南商会的相关事务,就住在城北齐家老宅。
阿贝把两枚铜扣放进贴身的内袋,又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妥帖地藏进衣领里。然后她走到灶间门口,再次看了看养父——他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贝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养父,我可能找到他们了。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镜子前拢了拢头发,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换上那件她唯一没有打补丁的竹青色短衫。出门前,她在灶间门口站了最后一会儿,对着养父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爹,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弄堂里,王婶正在收晾了一下午的被单,看见阿贝急匆匆地往外走,扬声问了一句:“阿贝,太阳都快落山了,去哪儿?”
“去办点事。”阿贝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王婶,帮我照看一会儿我爹,我天黑前一定回来。”
那个笑容太亮,亮得王婶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弄堂尽头的拐角处。余晖从弄堂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少女匆匆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仿佛不是一枚小小的铜扣,而是一把钥匙。十五年了,一直锁着的身世之门,终于在这一刻,被人间的巧合敲响了一道缝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