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九一八”两周年默哀 (第1/2页)
短短数月,白山黑水,百万平方公里国土沦丧,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时间过去两年,伤口并未愈合,反而在一次次“交涉”、“抗议”、“不抵抗”与“国联调查”中,不断被撕扯、化脓,成为横亘在每个稍有血性的中国人心中,一道无法触碰的剧痛。
中法中学的校园,今日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穆之中。
没有例行的升旗仪式,也没有早操的号子。
学生们默默地走进校门,彼此间的交谈也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白纸黑字的布告,通知上午十时,全校师生于大礼堂集合,举行“九一八”国难两周年默哀纪念仪式。
教室里,早读课取消了。学生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低头看书,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少有人交谈。
平日里最活跃的几个学生,此刻也噤若寒蝉。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乌鸦嘶哑的啼叫,更添几分凄清。
林怀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历史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枝桠嶙峋,指向阴沉的天空。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韩德昌教官那沙哑平静、却字字滴血的声音:
“……机枪响了……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血喷出来,在雪地里,是黑的……”
那声音与谌宏锦先生讲述鸦片战争时那沉郁顿挫的语调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幅幅模糊却又无比沉重的画面:虎门的硝烟,南京的条约,旅顺的屠城,济南的惨案,还有那尚未远去的沈阳炮声、北大营的火光、东北同胞在铁蹄下的**……
两年了。
七百多个日夜。
时间并未冲淡记忆,反而在“不抵抗”的屈辱和“国联调查”的无力中,将那份耻辱与痛楚,发酵得更加苦涩,更加尖锐。
报纸上隔三差五仍有“交涉”、“抗议”的消息,但大多语焉不详,或石沉大海。
北平街头,东北流亡学生的悲愤演讲、凄怆歌声,已成为一种熟悉的、却又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而普通市民,在日复一日的生计压力下,在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时局氛围中,似乎也日渐麻木,或选择将目光移开,埋头于自己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牧的诗句,此刻想来,竟有一种锥心刺骨的现实映射。
这麻木,或许并非不知,而是不敢知、不愿知、无力面对之后的自我保护?
上午十时,低沉的钟声在校园里回荡。
各班学生在教员的带领下,沉默地列队,走向大礼堂。没有人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重的暗流。
大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平日开会时总有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今日却是一片死寂。
讲台上方,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和孙中山遗像,两侧垂着黑色布幔。
没有往常的横幅标语,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
校长、训导主任、各位教员,一律穿着深色衣服,面色凝重地坐在台上。
没有开场白,没有程序说明。
时间到了,校长缓缓站起身,走到讲台中央。
他年近六旬,头发花白,平时总是带着儒雅温和的笑容,此刻却神情悲戚,嘴唇紧抿。
“全体起立。”
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地传开。
刷的一声,全体师生起立。
近千人汇聚的礼堂,竟能听到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为‘九一八’国难以来,所有死难的同胞、殉国的将士,” 校长的声音微微颤抖,“默哀三分钟。”
他率先低下头。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音乐,没有哀乐。
只有礼堂窗外偶尔传来的、仿佛被这沉重气氛过滤后显得遥远而模糊的市声。
还有,就是近千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悲伤、屈辱、愤懑与迷茫。
林怀安低下头,闭上眼睛。
黑暗中,无数的画面、声音、文字,纷至沓来。
是历史书上那些屈辱的条约,是地理课上那被猩红色(代表日本)不断浸染的东北地图,是报纸上“我军英勇抵抗,歼敌无数,后因战略转移”的模糊报道,是街头流亡学生嘶哑的“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是韩教官脸上那道暗红的疤痕,是谌先生“以史为鉴”的沉重叩问,是父亲口中那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还有,是昨夜梦中,那无尽的雪原,雪地上蜿蜒的、暗红色的痕迹,和一声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分不清是哀嚎还是怒吼的呜咽……
三分钟,在平日里转瞬即逝。
在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承载着难以计量的沉重。
林怀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一股混杂着悲愤、无助、焦灼的热流,在胸中激荡冲撞,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想呐喊,想质问,想痛哭,但最终,只是将拳头在裤袋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终于,校长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默哀毕。请坐。”
众人缓缓坐下,动作都有些滞重。
礼堂里依旧一片寂静,只有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的、略显刺耳的声响。
校长没有离开讲台。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压抑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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