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深耕细作 (第2/2页)
“李大人,”随行的新军干总策马上前,低声道,“探马来报,谭家堡内除了本族丁壮,还聚集了附近两股山匪,总计怕有五六百人。寨中存粮颇丰,寨墙也加固过。强攻的话,即便能下,伤亡恐怕不小。”
李文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虽长于军务筹划,性格正直,却并非鲁莽之辈。临行前,国公与李岩的交代犹在耳边:“以剿促抚,分清主次。首恶必办,胁从可宥。”
“传令下去,”李文博沉声道,“全军后退五里扎营。多树旗帜,广布哨探,做出长期围困的架势。再找几个嗓门大的,去堡下喊话:只诛首恶谭震(谭家族长,亦是匪首联络人),不问胁从。主动出降者,不杀;持械顽抗者,破堡之日,严惩不贷!”
他并不急于进攻。一千二百兵力,对付一个土堡足矣,但强攻损伤实非所愿。他要的,是压力,是分化,是给张承业那边的谈判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几乎在同一时间,随州城内,原知州衙署(现已被张承业暂时接管)的二堂内,气氛凝重而微妙。张承业端坐主位,面色平和。下首坐着随州城内另外几大姓的族老,以及被“请”来的谭家二当家谭云(谭震之弟)。两名监察司的青年吏员在一旁静坐记录。
“……诸位都是随州乡贤,世居于此,当知如今天下鼎沸,非复承平之时。”张承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信宁监国,奉天讨虏,志在安民。随州本为朝廷疆土,监国治下,自当推行新政,与民更始。清丈田亩,为的是均平赋役;鼓励垦荒,为的是安置流离。此乃大义,亦是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谭震公,却惑于私利,不明大义,不但抗拒国策,更勾连匪类,戕害官差,此乃自绝于朝廷,自绝于乡梓。国公仁厚,亦知法度不可废。今大军已至城外,只为谭震及其死党而来。国公手谕在此:凡随州士民,若能明辨是非,协助官府,缚献首恶,安分守业者,过往不咎,且一视同仁。族中子弟,有愿从军报国者,经世学堂广纳贤才;有愿经营工商者,新政自有优容。”
张承业将朱炎那份措辞严厉又留有馀地的手谕当众宣读。堂下顿时响起压抑的议论声。谭云脸色苍白,额头见汗。其他族老则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眼色。
“张……张大人,”一位姓陈的老者迟疑开口,“谭震所为,实属不当。然则,大军围堡,难免刀兵无情,恐伤及堡内无辜妇孺……”
“陈老所言甚是。”张承业立刻接过话头,“故国公才命李某围而不攻,予其自省之机。然时限不多。三日之内,若谭震不能自缚请罪,或堡内之人不能明大义、献首恶,则王师雷霆之下,恐玉石俱焚。届时,不仅谭姓难保,便是随州一地,亦难免兵燹之祸,耽误春耕,殃及池鱼啊。”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谭震的孤立,也暗示了其他家族可能被牵连的后果,更提到了最实际的春耕问题。在座的都是地头蛇,深知一旦爆发战事,耽误了农时,损失的可不仅仅是谭家。
会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张承业耐心地解释新政细节,回答疑问,并暗示信阳方面对随州的一些商业和资源(如山中木材、药材)有所需求,若能稳定下来,未尝不是新的财路。监察司的吏员则适时展示了几份已经查实的、关于随州旧吏与某些家族不法往来的“初步调查记录”,虽未点名,但威慑之意明显。
当夜幕降临时,几位族老神色复杂地告辞离去。谭云则被“客气”地留在了州衙“歇息”。一场不见硝烟的心理与利益博弈,在随州城内悄然展开。
信阳,大都督府。
朱炎面前同时摆放着三份急报:来自随州的初步进展、来自湖口前线的告急文书,以及格物院薄珏与宋应星联名呈上的《燧发火铳试制小结及小规模列装建议》。
他先迅速浏览了随州的报告,对李文博和张承业的处置方式表示满意。“刚柔并济,分寸拿捏得不错。”他对侍立的周文柏道,“告诉文博和承业,稳住局面,速战速决。随州之事,必须以最快速度平定,以儆效尤,但不能酿成大规模民变。”
接着,他拿起了湖口的告急文书,眉头渐渐锁紧。孙崇德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清军恢复猛烈攻势的情况:炮火密度倍增,敢死队轮番扑城,不分昼夜。守军伤亡激增,寨墙破损处虽经抢修,但修复速度赶不上破坏速度。最关键的是,火药储备已降至危险水平。
“多铎这是被逼急了,要拼命。”朱炎放下文书,沉思片刻,“告诉孙崇德,援兵和物资已在路上,让他务必再坚守五日!可以放弃部分外围破损严重的壁垒,收缩防线,集中兵力火力,守住核心寨区。必要时……可以动用储备的‘万人敌’(大型爆炸物)。”
最后,他才拿起那份技术报告。薄珏和宋应星在报告中欣喜地汇报,经过持续改进,燧发枪的击发可靠性已显著提高,虽然月产量仍仅有三十支左右,且成本高昂,但他们认为,已可优先装备精锐夜不收哨探和部分中高级将领的亲卫队,用于关键任务,其射速和全天候作战能力将带来战术优势。他们还建议,利用现有相对成熟的部件,尝试制造一种更大口径、可发射独头弹或霰弹的“燧发骑铳”,供骑兵使用。
朱炎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光亮。技术的点滴进步,是长远希望所在。他提笔批复:“准予小规模列装,优先装备东线、北线哨探及营官以上亲卫。骑铳设想甚佳,着即着手试制样品。所需银钱物料,由王瑾协调保障。”
批阅完毕,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在随州、湖口、九江、以及江南鄱阳湖区域缓缓移动。随州是内部顽疾,需手术刀般精准剜除;湖口是正面支点,承受着最大的压力;江南则是牵制敌后的妙手,如今看来效果显著,但也面临着清军收紧罗网的风险。
“传令给郑森,”朱炎对刚刚进来的猴子吩咐,“江南各部,暂停较大规模行动,以隐匿、分散、袭扰小股运输队为主,保存实力,等待下一步指令。告诉他,钉子还在,就是胜利。”
多铎想用绝对力量碾压湖口,打破僵局。而朱炎要做的,是在正面顶住这波最强压力的同时,确保侧后稳定,并让那枚深植江南的钉子,持续地让对手感到刺痛与不安。这场意志与智慧的较量,胜负的天平,正在这寒冬的僵持与各地的“刚柔并济”中,发生着极其细微、却可能决定性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