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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镜玄渊录》

  《云镜玄渊录》 (第1/2页)
  
  霰雪压竹的黄昏,里正第三次叩响柴门时,少年云澈正在镜前为病母梳理白发。那面传了三代的铜镜昏黄如暮,却映得他双眸清若寒潭。里正袖中露出的征丁名册一角,墨迹新得刺眼。
  
  “下月十五前,”里正别开眼,“府兵须至陇西大营。”
  
  柴门掩上时,最后一缕天光正掠过镜面。云澈看见自己十七岁的眉目,也看见身后病榻上母亲骤然苍老的侧影。灶间传来异响,是十岁的弟弟云澜在煮最后半升粟米——锅里水多,米粒疏落如星。
  
  是夜,母亲咳声如风破竹。云澈跪坐榻前,忽见铜镜映出异象:镜中自己身后,竟非家徒四壁,而是一片烟霞流转的云海。他猛回首,只见陋室如旧。再观镜,云海深处渐现漩涡,中有文字浮沉如鳞。
  
  “镜纳玄渊,可载万厄。”八字明灭,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古篆。
  
  母亲忽然清醒,枯手抚镜:“此镜…你外祖于终南山所得……”言未尽,咳血如梅落素绢。云澈以袖拭镜,那八字已烙进镜芯,随烛火明灭。
  
  寅时三刻,云澈负镜入山。
  
  终南初雪未融,他在外祖旧籍记载的“云镜台”遗址徘徊三日。第三夜子时,月华垂天如练,忽见断崖处有石台泛光。他置镜其上,镜面竟开始吞纳月华,渐成乳色漩涡。
  
  漩涡深处传来人语,非耳闻,是直透灵台:“云镜一脉,纳厄为契。汝欲承否?”
  
  “何为纳厄?”
  
  “世间灾殃,可纳于镜渊。然每纳一厄,汝身必承其殇。”
  
  云澈望向来时山路,恍惚见村中饥儿啼哭,见病母咳血,见征丁名册上密密麻麻的朱印。“若纳荒年饥厄,需承何殇?”
  
  镜渊静默片刻:“腑脏渐空,永感饥馁噬心。”
  
  “若纳兵戈之厄?”
  
  “刀兵加身之痛,常伴汝魂。”
  
  云澈解衣露少年单薄胸膛,手按镜面:“今日先纳荒年之厄。”
  
  镜渊漩涡骤急,吞尽月华。云澈忽觉腑脏如遭冰锥洞穿,又似有万千蚁群自咽喉爬向丹田。他蜷身雪地,见周身蒸腾起黑雾,尽数没入镜中。待痛楚稍歇,东方既白,镜面复归昏黄,只多了一道细若发丝的云纹。
  
  是日,村中耆老皆言做了奇梦:仓廪忽满,粟穗垂地。晨起查验,虽未至此,但地窖陈米竟多出三斛。更奇者,卧病者皆愈三分,云母咳血竟止,晨起啜粥一碗。
  
  唯云澈归家后,面对粥饭再无食欲。弟奉粥,他强饮半口,顿觉如吞铁砂。夜阑人静时,腹中饥鸣如雷,却非求食,是某种空荡至髓的哀鸣。他倚镜而坐,见镜中自己面色渐透琉璃质的光。
  
  三月后,征丁期限至。
  
  云澈晨起为弟束发,将铜镜系于其背:“此镜伴你,如兄在侧。”送至村口,见同征少年十七人,皆面有菜色。兵曹点卯,马鞭指画如刀。忽有少年瘫软晕厥——正是家中独子,老母病重者。
  
  兵曹冷笑,鞭梢已扬起。
  
  “我代他。”云澈自人群中走出。兵曹瞥他单薄身量,嗤笑欲拒,却见少年双目澄澈如镜,竟一时语塞。云澈解下弟弟背上的镜,系于自身,入列时步履稳如负山。
  
  是夜宿营,云澈首次纳兵戈之厄。他借月色磨镜,镜渊感知杀伐之气,竟自行开启。此番痛楚更甚——万刃加身般的幻痛贯穿四肢百骸,营中其余少年皆在梦中惊悸,唯他齿间咬出鲜血,未出一声。
  
  次日校场演武,教官惊觉此子不类凡人:木枪触其臂,反震之力竟令老兵脱手;列阵冲杀,他周身三步内自成气场。都尉疑而察之,见镜,欲夺。手触镜面刹那,如遭电击,镜中倒映其多年征伐所造杀业,竟当场呕血昏厥。
  
  云澈由是被编入“奇兵队”,实为囚徒营,专司险绝探路。七月深入陇西峡谷,遇伏。箭雨蔽日时,他立于崖前开镜纳厄。箭矢近身三尺即化尘,敌军三百弓手齐感臂骨欲裂。然云澈后背衣衫尽碎,现出无数细密血痕,状若箭创。
  
  战后,他被囚于铁笼,悬帐三日。将军亲审:“汝使何妖术?”
  
  “非术,是承厄。”云澈自笼中拾起一片落叶,叶入掌即枯,“将军麾下三月征战所积杀伐气,泰半在我体内。”
  
  将军触其腕脉,大惊:此子经脉中竟有金铁交鸣之象。当夜,将军梦回少年时误杀降卒旧事,惊醒时帐中铜镜自裂。遂释云澈,遣其专司收敛战殁者遗骸。
  
  此后年余,云澈行走于战后焦土,纳亡者未散之怨。每纳一厄,镜中云纹深一分,他发间白一缕。至十八岁生辰,对水自照,已是少年容颜,暮雪发丝。唯双眸愈清,清得能映出旁人前世三生的业障。
  
  奇事传至长安。
  
  是年冬,有紫袍术士奉旨而来,言“收妖镜以镇国运”。术士结坛作法九日,终南百里阴云不散。第九日夜,术士以七七四十九盏锁魂灯布阵,逼云澈献镜。
  
  云澈盘坐阵眼,忽开镜渊。此番不纳厄,而释厄——百日来所纳兵戈怨气,化作黑雾弥漫,阵中锁魂灯尽成碧色。术士见雾中现出己身往日所害之人,惊骇癫狂,自毁法器而去。
  
  然释厄之罚随即而至。云澈体生四十九处灼痕,恰如灯盏之数。昏迷七日,梦入镜渊,见其中已自成天地:烟霞深处,万千被他所纳之厄化作各色光影流转,有饥民泣,有士卒吼,有冤魂诉。渊底最深,一白衣人背对而坐。
  
  “汝可知,”白衣人声如碎玉,“纳厄至深时,汝将成厄本身?”
  
  云澈问:“尊驾何人?”
  
  “初代镜主,纳厄过度,身化镜奴,困守此渊已三百载。”白衣人回首,面容竟与云澈无二,唯眸中无珠,是两个漆黑漩涡,“每代镜主皆如此宿命。待汝发尽白时,便将替吾之位,永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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