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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

  《一炷香》 (第1/2页)
  
  一、镜渊
  
  秋山深处,霜色初凝。青黄落叶缀满石径,每一片皆托着玲珑露珠,映出天光云影。林澈虚立于断崖边缘,玄色道袍的下摆被山风掀起,猎猎如垂死鹤翼。他凝视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目光穿透雾气,落在山谷底部那方千年寒潭上。
  
  潭名“云镜”,相传是轩辕黄帝磨鉴天地之处。水面四季平滑如琉璃,倒映苍穹却从不留飞鸟之影——这是守镜人代代相传的秘辛。林澈已在山中修道二十三载,今日,是他接掌“云镜卫”的日子。
  
  “气浮掩映凋莲萼,烟薄风凉枯碧丛。”师父临终前,枯手攥着他的手腕,气息如游丝,“澈儿,记住,镜中万象皆虚妄,唯有守镜人的心不可动摇。”
  
  言罢,长逝。林澈成为云镜第三十七代守镜人。
  
  他转身走向寒潭,步履踏在覆霜的落叶上,发出细碎声响。潭边立着一方石碑,岁月侵蚀,字迹模糊,隐约可辨“秦皇吞宇宙,汉帝耀丰功”的残句。林澈以袖拂去苔痕,指尖划过那些深深刻入石中的笔划,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是夜,月华如练。
  
  林澈按师门规矩,子时于潭边行祭镜礼。铜盆中的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烟气袅袅,在空中凝而不散。他口中诵念古咒,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与松涛融为一体。
  
  就在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云镜水面骤然波动。
  
  不是风。潭周十丈内气流凝滞,松针垂悬静止。水面却荡开一圈圈涟漪,由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急,越来越深。林澈后退半步,手按腰间木剑——虽知凡铁对镜中物无效,这是本能。
  
  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二、蜃楼
  
  那是咸阳宫的巍峨殿堂,高耸入云。青铜巨柱盘绕着狰狞龙纹,每一片龙鳞都由金丝嵌成。殿中百官俯首,玄衣纁裳,如暗潮涌动。玉阶之上,一人负手而立,冕旒垂面,看不清容貌,唯见其身形挺拔如孤峰。
  
  “朕统六国,四海归一。”声音自水面传出,低沉浑厚,震得潭边碎石微颤,“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铸金人以御八荒邪祟。此非为朕一人之永寿,乃为华夏万世之安泰。”
  
  林澈屏息。这便是史书中的始皇帝?可云镜为何显现此景?
  
  画面流转。阿房宫连绵三百里,复道行空,檐牙高啄。有方士献丹,言此乃东海蓬莱不死药,以童男童女心血为引,以九州金铜为皿,以星辰之光为火,炼七七四十九年方可成。始皇仰天大笑,声震殿宇:“若得长生,宇宙皆在朕掌中!”
  
  忽然,画面剧震。宫殿崩塌,金柱断裂,那些俯首的百官抬起头来——无一有面,平滑如卵。他们齐声诵念:“陛下永寿,陛下永寿......”声如潮水,淹没了一切。
  
  林澈踉跄后退,水面重归平静。
  
  “幻觉?”他喃喃,冷汗已浸透中衣。
  
  “非也。”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林澈猛然回首。月色下,一灰袍老者拄杖而立,须发如雪,面容却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你是何人?”
  
  “镜中客,世间魂。”老者缓步走近,在石碑旁驻足,“这云镜,非是轩辕遗物,而是禹王镇九州时,收四海精魄所铸。它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欲望——尤其,是那些曾触摸过天机之人。”
  
  “秦皇汉武?”
  
  老者颔首:“他们曾派人寻访此镜,欲借镜中之力窥探天命。始皇见镜中宇宙,汉武见镜中仙国,皆以为可得长生,殊不知......”
  
  话音未落,水面再起波澜。
  
  三、汉阙
  
  这次是未央宫。建章宫阙,千门万户。武帝刘彻端坐明堂,冠冕堂皇,左右侍立着方士栾大、公孙卿。殿中置一巨大沙盘,沙粒自行流转,形成九州山川的微缩模样。
  
  “陛下,云镜之所在,已按星图推演。”栾大手指沙盘西南角,那里有一粒金砂闪烁,“然镜有灵,非有缘人不得见。需以纯阳之体、至诚之心者前往,方能取之。”
  
  武帝拂袖:“朕即天命,何谓无缘?卫青——”
  
  一位将军出列,铠甲铿锵。
  
  “着你率三千羽林,按此图索镜。若得,朕许你万户侯。”
  
  画面疾转。深山老林,瘴气弥漫。卫青的军队在迷雾中打转,战马嘶鸣不安。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于猛兽毒虫,而是陷入幻境,或笑或哭,自相残杀。最终抵达寒潭边的,仅剩卫青与七名亲兵。
  
  他们看到了什么,史无记载。只知卫青归朝后,闭门三日,上表辞爵。武帝怒,削其兵权。不久,卫青病逝,遗言只有四字:“镜不可触。”
  
  水面倒影中,武帝的面容渐渐扭曲。他仍在寻找长生之法,建通天台,迎西王母,封禅泰山......但镜中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衰老、浮肿的脸上,眼窝深陷,望着未央宫外的夜空,喃喃:“仙人......何在?”
  
  涟漪消散。
  
  林澈转身欲问老者,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石碑旁的地面上,留有一行新刻的小字:“守镜者,守心也。心若动,镜将破。”
  
  四、惊变
  
  接下来三日,云镜再无异常。
  
  林澈按部就班,晨起采露,日中诵经,傍晚清扫潭边落叶。他尝试遗忘那夜的幻象,但秦皇汉武的面容(或说,他想象中的面容)总在打坐时浮现。尤其是始皇那句“宇宙皆在朕掌中”,字字如锤,敲击着他的道心。
  
  第四日,有客来访。
  
  来者是一对年轻男女,布衣草鞋,风尘仆仆。男子名秦荒,女子名周烟,自称是江南士人,游学四方,听闻云镜奇观,特来瞻仰。
  
  “寒潭偏僻,二位如何寻得?”林澈沏了野茶,目光扫过两人。秦荒约莫二十七八,眉目间有书卷气,但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所致。周烟年轻些,容貌清丽,一双眼却太过沉静,不似寻常女子。
  
  秦荒微笑:“家传古籍有载,按图索骥罢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确是古物,边角磨损,墨迹斑驳。展开,是一幅山水图,中心标注正是云镜位置。
  
  林澈心中警铃微响。云镜所在,除历代守镜人外,只有少数古籍提及。但师门规矩,不得拒访客于外——镜乃天地之镜,非一人之私。
  
  他带二人至潭边。时值午后,秋阳斜照,潭水幽深,倒映着蓝天白云与三人身影。
  
  “果然奇妙。”周烟轻叹,俯身欲探手入水。
  
  “不可!”林澈制止,“潭水极寒,且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周烟的手停在半空,不是因为林澈的喝止,而是潭水自己起了变化。水面以她指尖所指处为中心,开始旋转,形成漩涡。漩涡深处,光芒透出,五彩斑斓,映得周围山林都变了颜色。
  
  秦荒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周烟后退。但已迟了。
  
  漩涡中伸出一只手。
  
  五、镜魅
  
  那是只完美无瑕的手,肌肤如玉,指节修长。它探出水面,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从漩涡中升起——是个女子,不,无法确定性别,因其美超越了男女之分。它赤身立于水面,长发如瀑垂至脚踝,每一根发丝都流动着星辰般的光泽。
  
  “千年了......”它开口,声音空灵,似从四面八方传来,“终于有‘钥匙’到来。”
  
  林澈木剑出鞘,横在身前:“镜灵?还是镜魔?”
  
  “镜灵?镜魔?”它歪头,这动作竟有几分天真,“我是‘映照者’。你们看到什么,我便是什么。秦皇见权力,汉武见长生,而你——”它看向林澈,“你心中空空,唯有一片迷雾。有趣。”
  
  秦荒将周烟护在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刃身刻满符文:“按计划行事!”
  
  周烟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不过巴掌大小,边缘饰以蟠螭纹。她咬破指尖,血滴在镜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小镜射出一道金光,直冲潭中“映照者”。
  
  “禹王镜的碎片?”映照者轻笑,不闪不避。金光击中它胸膛,却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可惜,残破不堪。”
  
  它抬手,周烟手中的铜镜骤然发烫,脱手飞出,落入潭中,无声沉没。
  
  秦荒低吼,短刃掷出,在空中化作七道流光,分袭映照者周身大穴。同时,他身形如电,直扑潭边石碑——目标竟是碑上残字!
  
  林澈瞬间明悟:这两人不是偶然来访,他们知道云镜秘密,此行有所图谋。但此刻不容细想,他足尖点地,后发先至,拦在秦荒与石碑之间。
  
  “让开!”秦荒目露凶光,一掌拍来,掌风凌厉,竟是正宗道家罡气。
  
  林澈以木剑格挡,剑掌相交,发出金铁之声。两人各退三步,心中皆惊。秦荒惊的是这年轻守镜人内力深厚,不在自己之下;林澈惊的是对方功力路数,竟与师门同源。
  
  “你是何人门下?”
  
  “你不需知道!”秦荒变掌为爪,招招抢攻。
  
  另一边,周烟与映照者的对峙愈发诡异。她不断从怀中取出法器:符箓、铃铛、骨牌......每一样触水即化。映照者始终立于原地,面带微笑,仿佛在看孩童嬉戏。
  
  “你的先祖,是周朝司镜官吧?”映照者忽然道,“血脉稀薄至此,还想驾驭云镜?”
  
  周烟脸色一白。
  
  此时,秦荒已被林澈逼离石碑三丈。他忽然长啸,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不散,凝成一道符咒,印向林澈面门。
  
  林澈急退,木剑舞成光圈,护住全身。但那血符如有生命,绕过剑网,正中他胸口。
  
  没有痛楚,只有刺骨寒意。林澈动作一滞,低头看去,胸前道袍完好,皮肤上却浮现出暗红色纹路,如蛛网蔓延。
  
  “镇魂咒?”他认出来,这是早已失传的禁术,中者三刻内魂魄渐冻,肉身成傀。
  
  “不错。”秦荒喘息,嘴角溢血,“我不想杀你,只要石碑。解咒之法在我怀中,事成自会给你。”
  
  林澈想笑,却笑不出。他缓缓坐倒在地,感觉意识逐渐抽离。视野模糊中,他看到周烟跪在潭边,秦荒走向石碑,映照者静静注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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