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6章 那一眼的风情,黑暗,无边无际 (第2/2页)
楼望和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透玉瞳的感觉变了。之前是钝的,温吞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现在却变得薄了,快了,像刀锋上的第一缕寒光。他能感知到的玉石气息,范围扩大了不止一倍。秦九真怀里的火玉髓,他隔着一层衣服都能“看见”——不是看见形状,是看见能量。那种暗红色的光芒,像碳火里的余烬。
“还有一样东西。”他抬起头,望向洞穴的角落。
那里除了石壁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得很清楚。石壁不是实心的。上面附着一层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层禁制,或者说,一层伪装。用某种失传的手法封住了后面的空间,手法很巧,却在破虚玉瞳的注视下一览无余。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石壁。触感冰凉,和普通的岩石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那不是岩石。
“让你见见我的新东西。”
他将透玉瞳的瞳力集中在手掌上,缓缓按向石壁。手掌和石壁接触的瞬间,金光从指缝间溢出来,渗进石头里。石壁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那是阵法的脉络,被瞳力逼得现了形。然后,那些纹路开始碎裂。像冰面上蔓延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垮塌,一块一块地消散在空气里。
石壁消失了。
石壁后面是一个暗室。
很小,丈余见方,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角放着一只已经化成灰的蒲团,桌上放着一盏早就干涸的油灯。
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
是一具骸骨。
骸骨靠在石壁上,盘膝而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它的衣袍早已化成灰,骨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不知是衣服的残骸还是时光的尘屑。但它没有散架,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塑像。
秦九真倒抽一口凉气,还没开口,楼望和已经走到了骸骨面前。
骸骨右手边的石壁上,刻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笔力极深,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壁里去,像要把石头都刻穿:
“吾名萧铁衣。
以术破妄,以瞳求真。
然妄者易破,真者难得。
求一生之玉,不知玉亦在求我。
今皮囊腐朽,归期已至。
留此书付有缘人。
若有来者,毋效我。”
署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切虚幻,唯有玉真。唯有玉真,亦为虚幻。”
楼望和读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萧铁衣。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听说过,是刻在脑海里的。楼家收藏的古籍里,有一本专门记载历代玉石界奇人异事的《玉海遗珠录》,其中有一篇就记着萧铁衣的事迹:三百年前名动天下的顶尖鉴玉师,一双“透玉瞳”,能看穿世间一切玉石的本源,号称玉石界的半壁江山,后来不知何故突然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下落。所有人都以为他隐居了,或是被人害了。
谁也没想到,他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地底深处的熔洞里,死在玉麒麟骸骨所化的石台旁,死在自己设下的禁制后面。孤零零的,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萧铁衣?”秦九真的声音都变了,“是那个萧铁衣?《玉海遗珠录》里那个?那个女人是崖壁下他跪着等的?”
“嗯。”
“老天。他怎么会在这儿?”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骸骨交叠的双手,忽然发现骨节之间夹着一样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取下。
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玉质温润细腻,握在手里滑滑的,有一点凉,像握着一滴凝固的月光。玉佩的正面刻着一枝梅花,旁边藏着两个极小的字——“素素”。背面刻着一行字,字体清秀,和墙上那些潦草的字迹截然不同,显然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铁衣,阿爹说这一批原石里定能开出满阳绿的帝王玉。我不懂玉,我只懂你。早些归来。”
握着玉佩的手抖了一下。
早些归来。
有些人一去,就是三百年。玉还在,人不归。
楼望和将玉佩轻轻放回骸骨的手边,没有拿走。他弯腰,对着骸骨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礼貌,是一种无声的怜悯——你我都是赌玉的人,也许注定落同样的下场。
直起腰后,他对秦九真说:“走吧。”
“走?去哪儿?”
“找出口。”楼望和说,“萧铁衣能进来,就一定有路出去。他不会把自己封死在这里。”
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这个洞穴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不是因为窄,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安静——那种被时光遗忘的安静,所有曾经来过的人,都走了,或者死了,只有玉麒麟还守在这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来,一个又一个人走,一个又一个傻子上当。
可傻子们呢?
他们来了。
他们也走了。
他们带着希望进来,带着失望离开。或者,没有离开。一辈子就这么耗在了一块石头上,耗到骨头化成了灰。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赌石为什么迷人?不是石头值钱。是人心值钱。你把心一横,把命押上去,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不是在赌石头。你是在赌老天爷的胆量。”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还年轻,他还不懂。现在他懂了。
萧铁衣赌了一辈子石头。
赢了无数次。
最后一次,他输了命。
可值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也许萧铁衣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最后那一刻,他想起了玉。不是所有的玉,是某一块玉。一块羊脂白玉,梅花旁边刻着“素素”两个字。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秦九真跟在他后面,脚步声踢里踏拉,很响。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暗室。萧铁衣的白骨依然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在目送,又像在告别。
秦九真想起了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人问一个老和尚:“什么是执着?”
老和尚说:“明知道前面是南墙,还要往上撞。”
那人又问:“那什么是放下?”
老和尚说:“撞过之后,不再撞了。”
可萧铁衣撞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放下。也许他放下了玉,却放不下那个刻着梅花的玉佩。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放下,就这么带着一身恩怨,走进了一堆枯骨里。
“楼兄。”秦九真快走两步,走在楼望和侧面。
“嗯?”
“你说萧铁衣最后那句话,是不是也哭了?”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他知道,玉不会哭,只会看着。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像萧铁衣一样,把一生押上去。然后,等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玉。
他不知道的是,走出洞穴的那一刻,有人也在想他——那枚被留在骸骨手边的玉佩,静静地发着光,微弱而温润,像极了许多年前某个傍晚,有个姑娘将它递给一个少年时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