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9章王家老宅的那块破石头 (第2/2页)
楼望和知道秦九真说得对。血髓是邪玉,邪玉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专挑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下手。沈清鸢失血过多,意识不清,血髓想通过她的嘴扰乱他的心神——这套路,他在滇西见过不止一次。
可是。
人最怕的就是“可是”。
可是沈清鸢的眼神太清醒了。那种清醒不是被蛊惑的人能装出来的,她的瞳孔虽然涣散,可看向他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迫,像有件天大的事情要告诉他,却来不及说。
楼望和把沈清鸢放下来,让她靠着断裂的砖墙,然后站起来,走向血髓。
“你疯了!”
秦九真一刀劈退血网,踉跄着后退三步,背撞上楼望和的胸口,“这东西吃人的,你上去送死?”
楼望和没说话。
他越过秦九真,站在血髓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血髓停止了转动,倒生的秘纹在空中悬停,像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感觉到透玉瞳在发烫,烫到极致的时候,反倒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看见了血髓里面。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透玉瞳看的。
血髓的核心,裹着一滴血。
那滴血不大,也就绿豆大小,可它是金色的,纯正的金色,亮得灼眼。血髓所有的邪性都是从这滴血里生出来的,像一堆淤泥裹着一粒金子,淤泥越多,金子越亮,邪性越重,那滴血就越纯粹。
楼望和盯着那滴金血,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得这滴血。
不是认得,是感受到了。透玉瞳跟那滴血之间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共鸣,像两条分离多年的溪流终于汇到了一起,那种感觉汹涌得让他站不稳。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断墙,指头抠进砖缝里,指甲劈了,血流出来,他完全没感觉。
“你……”
秦九真看见他的表情,刀都差点掉了,“你怎么了?”
楼望和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那是他七岁时候摔在假山上磕的,伤口很深,缝了七针。楼和应说他当时哭得撕心裂肺,整条街都能听见。可现在,那道疤在发光。
金色的光。
跟血髓里的金血一模一样。
“不可能。”
楼望和喃喃道。
血髓炸了。
不是被秦九真的刀劈开的,是自己炸的。那滴金血从血髓中挣脱出来,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着,每转一圈就变大一倍。三息之后,它从绿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再然后,变成了一道金光,直直地撞进楼望和的胸口。
楼望和感觉心脏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单膝跪地,一口血喷在地上。那口血是黑的,黑得像墨水,里面夹着一缕缕金色的丝。金血入体,透玉瞳瞬间恢复清明,甚至比以前更清晰了——他看见老宅后院地底下三丈深处埋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胸口开了一个洞,洞的形状和大小,跟血髓一模一样。
“你妈的——”
秦九真扶住他,破玉刀上的符文已经烧尽了,刀身裂开三道缺口,“你到底什么情况?”
楼望和抬起头,眼睛里的金光还没完全消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四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楼家的血脉,是楼和应的亲生儿子。可血髓里的那滴金血告诉他——
不对。
事情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完全是。
沈清鸢醒了过来。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上的根须已经枯萎了,一碰就化成灰。她走到楼望和面前,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像刚才那样硬邦邦了,恢复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你看见了?”她问。
楼望和点头。
“棺材里的女人,是你亲生母亲。”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王家当年受黑石盟指使,用她的血养了这块血髓。你父亲——”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你父亲楼和应,一直在骗你。”
院子里起了风。
风吹过后院的槐树,槐花落了一地,白得像纸钱。楼望和跪在地上,膝盖磕着碎砖,不疼,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父亲楼和应,一直在骗你。
秦九真把破玉刀扔在地上,刀尖朝下,插进砖缝里。他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擦了三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楼家、王家、黑石盟——”他把烟夹在指间,弹掉烟灰,“二十几年的烂账,都他妈搅在一块儿了。我就问一句——”
他看向楼望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楼望和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王家老宅的后门口。门板已经朽了,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眼都锈死了。他伸手一拧,锁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缅北老街,街上飘着炸豆腐和卤肉的香气,人间烟火,热闹得不像话。
跟老宅里的阴森诡异,像是两个世界。
“我要去问楼和应。”
楼望和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问他,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沈清鸢走到他身后,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有力气,握得很紧,像在告诉他——不管你是谁的儿子,我都在。
秦九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那就走吧。”他弯腰捡起破玉刀,插回腰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楼家在东南亚的势力比黑石盟只强不弱。你爹——不管他是不是你亲爹——要是真想瞒你,你问破喉咙也问不出一个字。”
楼望和回头看了他一眼。
透玉瞳里金光流转,那种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金光是凛冽的,像刀锋,锐利刺人。现在的金光是沉凝的,像融化的金水,温度不高,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会说的。”
楼望和转过身,走向窄巷。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他走出了老宅。
夜色落下来,把王家老宅吞了进去。那块裂成两半的废石里,渗出最后一缕血光,然后彻底黯淡了,变成两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跟老宅门前铺路的青石没什么两样。风吹过来,带走最后一丝血腥味。
巷子尽头,老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人间烟火,热闹依旧。
可楼望和知道,从他踏出老宅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回不去了。二十四年的人生,二十四个春秋,他以为的“家”,他以为的“父亲”,他以为的“自己”——全被一块废石里的血髓撕得粉碎。
古龙说过,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你一直活在谎言里——而是有一天你发现,那些谎言都是你最爱的人,一字一句,编给你听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三天,废了两稿。王家老宅这场戏本来不在大纲里,是写到一半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血髓玉这个设定倒是早就想好的,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放出来。写到沈清鸢的手被吸在废石上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疼。楼望和身世这条线埋了很久了,从第一卷他“透玉瞳”初显时就有暗示——那瞳力来得太突然,太不合常理。现在终于揭开一角,后面的纠葛会更复杂。下一章回楼家,父子对峙,想想就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