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黄雀(二) (第2/2页)
被唤起身後,向多尔衮躬下身子,娓娓说道:「摄政王明监,奴才以为,当下最急之事,非是择何方略,而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认真倾听的多尔衮,「而是我军粮草已尽,将士饥肠辘辘,若再无所获,莫说搅动京畿风云,便是全身而退亦成难题。」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凝重。
范文程缓步走向悬挂的舆图,手指轻点青山关位置:「大军自青山口破关而入,为隐匿行迹,两万余兵马屯驻关内十余日。人吃马嚼,所携粮秣本就不丰,至今已消耗殆尽。」
他的手指移向三屯营,「两日前破此重镇,本指望有所斩获,敦料仓廪空空,极尽搜检,也仅得些许陈米,不敷所用,关宁军早将此地搜刮一空。」
他转过身,面对多尔衮和众将,语气越发沉重:「非止三屯营,奴才判断,便是此刻西取蓟州、遵化,东掠丰润、玉田等府县,怕也是十室九空,难获足粮。」
「去岁京畿鼠疫横行,死者枕藉,农时尽误。今岁夏收,田野荒芜,各府县粮仓皆空如也。再加之,顺军二十余万大军席卷而过,我军便是冒险东进,夺取通州、香河,面对这片凋敝之地,又能搜得几何?」
多尔衮听了,眼角不由跳了几下。
堂外,隐约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仿佛也在诉说着饥饿。
范文程见状,继续剖析:「若要觅得足够两万大军所用粮秣,唯有南下畿南富庶之地。然则————」
说到此处,他苦笑一声,「李自成二十万大军正围北京,岂容我军深入其後?若顺军主力与我遭遇,彼必弃北京而先击我。」
「虽我八旗铁骑骁勇,不惧流寇,但一番血战,非但会平添几分消耗,岂非还让奄奄一息、行将覆灭的明廷坐收渔利?」
多铎听得烦躁,猛地站起身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样?你有什麽主意,赶紧说出来,莫要再绕绕弯弯!」
「豫亲王稍安。」范文程微微躬身,陪着笑脸,「正因如此,奴才有一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後」。」
他再次走回舆图前,手指从蓟州一路南移,最终停在「天津卫」的位置:「关宁军为何急匆匆离开蓟州,南下天津?除却要避顺军锋芒,最重要者,乃是天津及左近运河漕仓囤积着大量粮秣。高第、吴三桂之辈是要夺粮养兵,以观时变。」
范文程转过身,朝着八旗众将微微一躬:「既然关宁军已为我等探明粮仓所在,并甘为前驱,何不悄然尾随其後,待其费尽力气占据天津,夺得粮秣,正志得意满、防备松懈之际,我军突施雷霆一击?」
「天津卫城防寻常,守军不过羸弱卫所兵,关宁军轻取之後,心思必系於北京动向,急於打探消息,稳固所得,断难料想我军竟能如此迅捷南下,趁之疲敝,袭其不备,必有大获!」
多尔衮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舆图上「天津卫」的位置。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次入口的经历,大军确曾多次掠过天津附近,却因各种缘由未曾认真攻取过这座水陆要冲。
若情报属实————唯一需要认真对付的,便只有那一万六千关宁军。
以两万(包括六千余徵调的蒙古诸部骑兵)养精蓄锐的八旗主力,攻其不备,胜算————颇高堂下八旗众将的脸上,也渐渐燃起战意。
关宁军虽是劲敌,但在野地浪战,八旗铁骑何曾惧过?
更何况,咱们是趁其立足未稳的突袭!
多尔衮霍然起身,扫视全场,一股决断的气势弥漫开来。
「传令!」声音斩钉截铁,「将最後存粮悉数取出,埋锅造饭,让将士们饱餐一顿!」
「庶!」亲兵高声应诺,快步奔出。
「何洛会!」
「奴才在!」
「命你率三千轻骑为前锋,即刻出发,多择小道,潜行南下。首要探查关宁军动向及天津虚实,其次务必封锁消息,沿途遇有闲杂人等,一律控制,不得使我军南下之讯泄露分毫!」
「多铎!」
「臣弟在!」
「全军整备,检查兵甲弓矢,马匹喂足最後精料,做好急行军准备!」
「索尼!」
「奴才在!」
「你领镶白旗四个牛录并蒙古兵一千,留守三屯营,稳固後路。待我大军启程数日後,虚设旌旗,做出大军破关後停驻此地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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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命令如流水般颁下,将领们肃然接令,甲胄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此番南下,不为攻城略地,不为歼灭强敌,只为搅动顺明局势!而夺取天津储存之粮,方能让我军在这京畿之地纵横驰骋!」
「我大清的命运,在此一举!」
「庶!谨遵摄政王令!」众将齐声应诺,甲胄铿锵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