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地下设施 (第2/2页)
但他不想被扔掉。他走到第112号罐子前。那个在玻璃上写“放我出去”的。玻璃上还有字迹,很淡,是用指甲刻的。那些字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空洞看到了。
“放我出去。我想看看外面。我想看看太阳。我想知道风是什么味道。我想知道草是什么颜色。我不想死在这里。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写了三行“求求你”。每一行都比上一行更深,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笔画歪了,是用指甲的侧面刮出来的。那不是字,是人在咽气之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陈维伸出手,按在玻璃上。那些暗红色的光在他的掌心里跳动,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你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你的“等到”没有意义了。
他的左眼光点灭了一下。亮了。然后灭了。又亮了。比之前更暗。
“教授。你还记得第112号吗?”
维克多站在竖井的顶端,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回声,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说话。“记得。它写了三天三夜。我没有放。”
“你记得它写了什么吗?”
沉默。很久的沉默。
“记得。它写了‘求求你’。写了很多遍。”
“你不放它,是因为它活不了?”
维克多的声音在抖。“是。它的身体排斥符文。就算放出来,也活不过三天。”
“那你有没有告诉它?在它写的那些‘求求你’下面,你有没有写过一句话?告诉它为什么?”
维克多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有写。他只是在第112号罐子的底部刻下了“失败原因:身体排斥符文。处理方式:关闭营养阀。”他没有写“对不起”。没有写“你活不了”。没有写“我舍不得你,但你必须死”。他只是在做记录。像一台机器。像那些差分机。像那些没有灵魂的造物。他把自己活成了他最厌恶的样子。
汤姆的铅笔在地上找到了。他捡起来,削了削,继续写。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的字很稳。他在写那些编号,那些失败原因,那些处理方式。他在替维克多记住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对不起”。每一个编号下面,他都加了一行字。第14号:“它的脸没有长出来,但它听到了。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它把头转向了我。”第23号:“一朵。它的身体里开出了一朵花。”第31号:“它会哭。每一次维克多走进来,它都会哭。”第89号:“它自己拔掉了管子。它不想死。它只是想出来。”第112号:“它在玻璃上写了‘求求你’。写了三天三夜。没有人回答。”
竖井的底部,有一扇门。比上面所有的门都大,都厚,都重。门是用整块的黑铁铸成的,上面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一道的、像疤痕一样的焊痕。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陈维的右手一模一样。
维克多从上面走了下来。他的脚步很重,重得像每一步都在泥里拔。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个凹槽。
“这是最后一层。符文刻印区和维生区。再里面,就是核心区。核心区里有什么,你们自己看。”
陈维伸出手。他的右手悬在凹槽上方,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和凹槽里的光交织在一起。凹槽亮了。门开了。门后面不是房间,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暗金色的光从门后面涌出来,像潮水,像海啸,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终于等到人来开门的、快要疯掉的东西。它们扑向陈维,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脖子,缠住他的空洞。它们在哭。不是用声音哭,是用“震动”哭。每一下震动都在说——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等到我们不知道自己是谁。等到我们忘了为什么要等你。等到我们只剩下“等”这个动作。
陈维站在那里,被那些光缠着,被那些震动裹着。他的左眼光点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一个人在逃。他没有逃。他迈过了门槛。
符文刻印区。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竞技场一样的空间。地面上刻满了符文,从边缘到中心,密密麻麻,没有任何空隙。那些符文不是用刀刻的,是用血。维克多的血。每一笔都是一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曾经流过血。血干了,符文还在。符文在发光,暗金色的,和陈维空洞里的光点一样的颜色。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培养罐里的实验体,是别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又像一块被烧化的蜡。它在动,在缓慢地、痛苦地、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地动。它的颜色是灰色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灰。那是第九回响的颜色。
维克多站在石台旁边,手按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那些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里涌出来,涌进那团灰色里。灰色在动,在变形,在试图变成什么。它在试图变成人。但它做不到。它没有骨头,没有肌肉,没有皮肤。它只是一团被第九回响碎片的力量撑起来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
“这是第0号之前的尝试。我叫它‘胚胎’。它是所有实验体的母体。我从它身上提取细胞,培养那些实验体。它是我造的。用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回响。它是活的。但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知道疼。”
巴顿的锻造锤在地上重重地砸了一下。锤头砸在那些符文上,符文炸开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维克多。你他娘的到底在做什么?你在造神?还是造自己?”
维克多看着巴顿。那些暗金色的光在他的镜片上流动。
“我在造一个能承载第九回响碎片的容器。我在造一个能替陈维死的东西。”
“那这个呢?”巴顿的锤子指着石台上那团灰色的东西,“这个是容器吗?”
“是。是最初的容器。但它失败了。它没有形状,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活下去的意志。它只是疼。疼了一百天。我每天都在这里,陪着它疼。”
“你他娘的疯了。”
“也许。”
陈维走到那张石台前,空洞看着那团灰色的东西。左眼的光点在跳,很快。他在读。读它的记忆。它没有记忆,只有疼。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每一条符文都在燃烧,每一次心跳都在说——我不想活着。让我死。但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看我?你为什么要在我的身上画那些符文?你为什么要把我从疼里拉出来、又把我扔回更深的疼里?你是谁?你为什么是我的父亲?
陈维的手按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那些暗金色的光和他的掌心接触的瞬间,灰色安静了。它不再动,不再扭,不再试图变成什么。它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抱住了的孩子,不再挣扎了。
“教授。它叫你父亲。”
维克多站在那里,眼泪从金丝边眼镜后面滑下来,滴在那团灰色的东西上。灰色在他的眼泪里融化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更深的、更暗的、像宇宙一样的黑色。
“我不想当它的父亲。我只是想造一个工具。但它活了。它疼。它不想死。我杀不了它。”
索恩的刀柄从维克多的背后砸了下来。不是砸他的头,是砸他的肩膀。骨头和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维克多跪了下来。
“维克多。你听着。你不杀它,不是因为杀不了。是因为你下不了手。它叫你父亲。你听到了。你每天都听到。你每天都在这里,听它叫了一百天。你没走。你没关营养阀。你没拔管子。你在这里。你是它的父亲。你不是造物主。你是父亲。父亲不能杀儿子。”
维克多跪在那团灰色的东西面前,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颤,像一个人在雷雨里站在旷野上,无处可躲。
陈维站在那里,空洞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张石台,看着那团灰色的、正在安静下来的东西。左眼的光点在跳。他在想——如果他是它,他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没有形状,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会希望有人来。有人来看他,有人来陪他疼,有人在第一百天的时候,用手按在他身上,告诉他——你不用再疼了。我来了。我记得你。
他的左眼光点亮了一下。很亮。
远处,那扇门后面的更深处,还有什么。
那些暗金色的光还在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