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万般惦念藏行具,一片真心伴君趋 (第1/2页)
七月十七,右副使府,屋中窗户半开,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落进来,在地砖上拉出几道细长的光条,桌上搁着一只紫铜手炉,炉口闭着。
温清和收回搭在上官白秀腕上的三根手指,将对方的手腕轻轻放回桌面,李石安站在桌侧三步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前,死死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清和的脸。
温清和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脉象平稳,气血比上月充盈了不少。”
李石安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温清和将茶碗搁回桌面。
“只是底子还是虚,入秋之后风寒要格外当心,厚衣服不能离身,尤其是早晚凉下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从上官白秀的脸上扫过去。
“你真要跟着王爷去铁狼城?”
上官白秀将袖口拢好,双手拢进袖子里,他的脸色比去年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透着青白的病态。
“与大鬼国纠缠了这么久,这回该是最后一战了。”
“若是不亲眼去看看,岂非人生一大憾事?”
温清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跟这个人打了小一年的交道,温清和很清楚,上官白秀做了决定的事,不是几句劝就能改的。
“去便去吧。”
温清和站起身,将搭在椅背上的药箱提到手中。
“我过几日也要动身,到时候就在铁狼城里待着。真有什么事,也还有我在。”
上官白秀抬起头,看着他。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温清和摆了摆手,不接这话,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转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位置的孩子,李石安攥着衣角,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很亮,里面有很多话的样子,却一个字也没往外蹦。
温清和看了他两息,什么也没说,提着药箱迈出了门。
“石安。”
上官白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替我送送温先生。”
李石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追了出去,几步跟上温清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到府门前,李石安抢先一步拉开了门,侧身站在门边。
“温先生慢走。”
温清和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先生的身子骨确实在好转,药没白吃。”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
“但好转归好转,他那个底子,经不起折腾,你跟在他身边的时间最长,有些事你心里有数。”
李石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
温清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辛苦你这小子了。”
李石安把笑着摇了摇头。
“不辛苦的。”
温清和点了点头,提着药箱走了,李石安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关上门,往屋里跑。
他跑得很快,穿过庭院的时候差点绊在石阶上,进了里屋,他直奔墙角的柜子,蹲下身,拉开柜门,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行囊来,将行囊摊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拉开束口。
“先生,此次去铁狼城,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打开柜子上层,从里面抱出一件厚实的青灰色棉袍。
“我得多给您带些东西。”
棉袍叠得方方正正,是他前几日刚洗过晒过的,他将棉袍塞进行囊底部,用手压了压,又转身去够柜子里层。
“暖炉也得带着。”
他将那只紫铜手炉从桌上捧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炉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去年冬天不小心摔过一次留下的。
“北边入夜肯定冷,虽说温先生讲了最近不必点炉子,但铁狼城跟胶州不一样。”
他找出一块软布,将手炉里里外外包了两层。
上官白秀坐在桌前,看着他在屋里跑来跑去,没有出声阻止。
李石安又从柜子深处翻出两双棉袜子,一双是新的,一双旧了些但底子还厚,他把两双袜子卷成一团,塞进行囊。
“先生的脚怕冷,袜子得多带。”
他的手没有停,嘴巴也没停,一件一件地往外翻东西,上官白秀看着他把手炉用软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准备塞进行囊时,终于开口了。
“石安。”
李石安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紫铜手炉悬在行囊口上方,没有放下去。
“你这次,不必跟着先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李石安的手还举着,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方才忙活时的那股子兴头,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先生?”
上官白秀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让人听了就觉得舒服的温和。
“此次去铁狼城,是去打仗的。”
“军情瞬息万变,届时免不了要宿在军营,随军奔波,刀剑无眼,箭矢无情,军中不比城里。”
他看着李石安。
“你一个孩子,跟着去多有不便,也太过危险。”
李石安握着手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没有说话,将手里的手炉轻轻放进了行囊里,在原地坐了下来,两条腿盘在身前,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上官白秀也没有过去安慰他。
此事确实不适合带着一个孩子,留在胶州,有韩风,有王妃她们,许多人都能照看他,远比跟着自己去前线要安稳。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地砖上慢慢移过去,拉长了些。
李石安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垂头丧气的模样,冲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先生既然不想带我去,那今日,陪学生上街逛逛如何?”
上官白秀看着他那张努力撑出笑容的脸。
“好啊。”
他也笑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近来公文事多,是许久未曾陪你了,今日得了闲暇,便一起走走。”
“好嘞!”
李石安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极快,他一脚踢开地上摊着的行囊,转身跑去衣架旁,取下上官白秀外出时穿的那件青灰长袍,双手捧着递过来。
“先生,今日日头大,要不要再拿顶帽子?”
“不必。”
上官白秀接过袍子,站起身,抖开披在肩上,系好领口的布扣。
李石安已经跑到门口去了。
“先生快些!”
......
晌午时分,胶州城的主街上,行人不算多,铺面的幌子在日头底下无精打采地垂着。
一个穿着青灰长袍的文士,慢悠悠地走在街上,双手拢在袖中,步子不急不缓,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穿一件短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
李石安在前头走,脑袋转来转去,看见什么都要多瞅两眼,路过一家干果铺,他停住了脚,铺面门口摆着几只笸箩。
李石安蹲在笸箩前头,捏起一颗核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掌柜的,你这核桃是哪儿产的?”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正摇着蒲扇打瞌睡,被他这一嗓子喊醒了,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清州来的,正经的薄皮核桃,两手一捏就碎。”
李石安两手一使劲,核桃壳应声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
“行,给我来两斤核桃,一斤杏干。”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上官白秀。
“先生,核桃补脑,杏干开胃,路上带着能磨牙,比干嚼面饼强。”
上官白秀走上前来,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铜板递给掌柜,掌柜接过钱,利落地称了称,用油纸包好,递给李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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