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折痕 (第1/2页)
会议室里的茶水又续了一轮。
陈志远将用过的茶叶倒进痰盂,重新抓了一撮新叶放进杯中。滚水注入,龙井的嫩芽在玻璃杯里旋转着沉底。
“好。”陈志远将茶杯放在手边,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接下来,谈地价。”
“远藤先生。”陈志远将笔记本翻过一页,“对于贵方提出的每亩一万八千美元的价格,恕我直言,这与浦东新区的价值定位,差距过大。”
他重新将身体向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方的报价是,每亩四万五千美元。”
他没有给远藤反驳的机会,立刻补充道:“B-07地块虽然目前是荒滩,但它位于国家级开发区的核心规划范围内,坐拥长江主航道与未来深水港的咽喉位置。它的价值,不能只看现在,更要看未来五到十年的增值空间。”
陈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像是闲聊般地加了一句。
“说起来,上个月,也有一家西德的重工企业来考察闵行开发区。对方很有诚意,出价到每亩三万八千美元。可惜啊,闵行那边实在腾不出这么大一块连片的地,最后只能遗憾作罢。”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过去。
远藤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西德企业考察闵行的事,我们集团的法兰克福事务所,似乎并未监测到相关信息。”远藤的语气依旧平淡,“是最近才发生的吗?或许是我们情报部门的疏忽。”
对方在放烟雾弹。
原因很简单。
西园寺集团的法兰克福事务所,不是一间只负责贸易联络的普通海外办事处。那里驻扎着SIS的四名情报专员,他们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监控德语区所有年营业额超过五十亿马克的工业企业的海外考察动向。
这套监控体系的逻辑并不复杂——德国企业的海外投资考察,必须经过联邦经济部的备案审批。审批文件虽然不公开,但经济部下属的对外贸易促进署(BFAI)会定期向德国各大商会通报“本季度德企海外投资意向摘要“。西园寺商社的法兰克福事务所,恰好是杜塞尔多夫日德商工会议所的正式会员单位——而日德商工会议所与BFAI之间存在信息互通协议。
换言之,任何一家德国重工企业如果正式启动了对华投资考察的行政流程,从申请出境商务签证到联系当地使馆经商处安排接待,整条信息链上至少有三个节点会被法兰克福事务所的人截获。
而过去九十天内,法兰克福发回东京的周报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条与“申海“或“闵行“相关的德企动向。
一条都没有。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陈志远在虚张声势。
但他没有说陈志远在撒谎,只是轻描淡写地表示“我们没听说过”,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陈志远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他喝了一口,咽下去,将杯子放回桌面。
没有回答。
远藤也没有追问。
巨大的价格鸿沟横亘在谈判桌中央,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远藤从身旁的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一张打印着大量图表与数据的A4纸。
“陈局长。”远藤将那张纸推了过来,“这是我们工程师团队连夜整理出的B-07地块土样初步分析速报。”
陈志远接过来,低头看去。
“含水率62.7%,液限47.3,塑性指数22.1。”远藤解读着上面的数字,“典型的第四纪冲积层高压缩性淤泥质黏土。这种地质条件,在工程学上被定义为‘软弱土层’。”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志,以及他身后的规划处王处长。
“根据我们的初步测算,要在这片土地上建设能够承载四十吨级重型冲压设备的厂房,PHC管桩至少需要打到地下十八米的深度,才能接触到具备足够承载力的粉质黏土持力层。”
远藤的指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中方。
“仅桩基工程一项,初步估算成本将超过两千万美元。这个数字,甚至高于我们对这块土地本身的估价。”
“陈局长。”远藤将计算器收回,“我们提出的价格,并非凭空而来。是在已经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基建成本,完全内部消化的前提下,给出的最真诚的报价。这块土地的真实开发成本,远高于贵方地图上标注的任何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陈志远正准备开口,用“未来增值”和“政策红利”来对冲对方的“沉没成本”,一个清脆的响声却突然从窗边传来。
“啪。”
是硬壳书本被用力合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角落。
皋月合上了那本旅游画册,从沙发上站起身。她甚至没有看谈判桌这边一眼,径直走到远藤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极小,被压在喉咙里。坐在对面的翻译努力伸长了脖子,却一个音节都听不到。
陈志远注意到,在皋月说话的过程中,远藤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他的嘴角,极快地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恢复原状。
皋月说完,直起身,拿起茶几上的小羊皮手袋,转身便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远藤立刻站起身,对着一脸错愕的中方人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局长,各位领导,非常抱歉。”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为难,“大小姐说……她有些累了,这里的空气让她感到沉闷,想回酒店休息。”
他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门口的皋月背影。
“今天的会谈,是否可以先暂停,明天继续?”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刘副主任放下茶杯,看向陈志远。王处长的手又伸向了上衣口袋里那包红塔山,摸到了又缩回来。税务局的孙处长翻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志远靠在椅背上。
他的视线从远藤脸上移开,落在会议室门口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
千金累了。要回酒店。
是真的累了,还是——
陈志远的脑子里飞速转过三种可能。
第一种:纯粹的任性。小姑娘坐了一上午无聊透顶,跟远藤说“我要走了你陪不陪”。远藤没办法,只能叫停。
第二种:施压。日方判断今天在地价上谈不拢,用“大小姐离场”制造紧迫感——暗示如果条件不满意,整个考察团随时可以打包回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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