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送别 (第2/2页)
一个"好滑"就打发了。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远藤站在三步之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目光在皋月手指移动的轨迹上停了半秒——她的食指和拇指在经纬交叉处捻了一下。
嗯……在数纱线密度么?
皋月将披肩叠好,放回盒中。
“谢谢陈局长,很漂亮。”
“大小姐喜欢就好。”
但他心里已经给这份礼物的反馈打了个分——五分制,大概一分半。
第二个礼盒打开,是一罐龙井茶。
皋月凑近闻了闻,眉头皱起。憋了半天该说些什么。
“嗯,好香。”
陈志远看见了那个皱眉的动作。
所以,是不太喜欢绿茶吗?
他忽然想起池田在电话里提过的一句——“大小姐平时喝红茶。”
绿茶对她来说,大概就跟他去日本第一次被人递了一杯抹茶一样。礼节性地说一句"好香",已经是努力在客气了。
算了。一分。
第三个是景泰蓝笔筒。
这次皋月连评价都没有了。只是客气地道了谢。
陈志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右手在背后无声地攥了一下。
零分。
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乾隆年间传下来的宫廷技法。他特地让人从工艺美术厂挑了一只龙凤呈祥的花色——国宴上摆出来都不丢份的东西。
她接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拆开看纹样。
陈志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倒不是心疼东西。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准备礼物的思路,从头到尾就是错的。
他一直在用“申海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这个逻辑来选品。丝绸、龙井、景泰蓝——每一样都是出口创汇的拳头产品,每一样在海外市场上都供不应求。
但面前这个人,不缺好东西。
她缺的是什么?
当自行车模型的盒盖掀开时,她终于歪了一下头。
那辆巴掌大的凤凰牌自行车安静地躺在黄色绒布上。黑色的车架,银色的辐条,车把上那枚小铃铛做得极其精细,拨片甚至可以用指甲拨动。
皋月把模型拿起来。
举到眼前,转了两圈。
“好小。”
陈志远的神色僵了一瞬。
他的右手在身后彻底收紧了。
是不是直接给一辆自行车给她比较好?
说实话,这个自行车模型,他昨晚端详的时候都想自己留下了。
结果得到的反馈是两个字。
"好小。"
好在这次皋月没有发脾气。要是她当场把这个模型摔了,陈志远可就要哭了。
“我会放书桌上的。”
她看了一眼陈志远,嘴角忽而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饶是以陈志远多年以来的养气功夫,都快要破功了。
他忽然意识到,还有一种情况。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小魔女就是故意在逗自己,然后看自己的反应的。
“谢谢陈局长啦~”
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四件礼物。丝绸一分半,龙井一分,景泰蓝零分,自行车模型——
他看了一眼皋月那张笑盈盈的脸。
不计分了。这个评分体系在她面前根本不适用。
他从身后接过那个靛蓝棉布包裹的小礼盒,双手递到皋月面前。
“这个是我私人准备的。”他说,语气比之前轻了半度。“不是招商局的公务礼品。”
皋月接过。
棉布的手感粗糙,有一种老式染坊的靛蓝色,边缘没有锁边,明显是手工裁剪的。
她将棉布打开。
里面是一只锡罐。
罐身磨砂质感,高约四寸,罐盖严丝合缝。正面压印着一行英文:
KeemUn.
祁门红茶。
皋月的手指停在罐身上。
陈志远用日语说:“听池田先生提起,大小姐喜欢红茶。这是今年春天安徽祁门的头采特级,产量很少。正经的祁门香,冲泡后有兰花底。比起锡兰和大吉岭……嗯,算是我们华国自己的好东西,请大小姐尝尝看。”(1990年国内最好的祁门红茶(如礼茶、特级国礼茶)基本是不对内销售的,全部由“中国茶叶进出口公司”统一包装出口换取外汇。)
停机坪上刮过一阵晨风。
皋月的手指在锡罐的罐身上停了两秒。
食指指腹贴着“KeemUn”那行压印字母,没有移动。
她抬起头。
笑容变了。
陈志远确信自己没看错。
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但眼睛亮了。
他的肩膀松了。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谢谢陈局长。”皋月的声音还是那般甜美,“回东京一定泡来喝。”
她将锡罐连同靛蓝棉布一起,放回那只小礼盒里,递给身后的藤田。
藤田接过。他注意到大小姐递这只小盒子时的手势——单独递的,没有跟其他四只礼盒叠在一起。
他将它放进了随身手提箱的上层隔间。
陈志远也注意到了。
单独递。上层隔间。
他在心里给最后一件打了个分。
五分。
满分。
……
所有礼盒交接完毕。
皋月向陈志远欠了欠身。
这个时候她倒是表现得像个华族千金了,标准的和式告别礼,角度精确,时长恰好。
“那么,陈局长,后续的事情就拜托远藤和您对接了。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远藤会安排。”
“一定。”陈志远说。“祝大小姐一路平安。”
中方众人齐齐躬身。
……
皋月一行人进了飞机,舱门关上。
中方代表团退到了安全地带,目送飞机起飞。
引擎启动的声音从低频渐次攀升,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苏醒。那架午夜蓝的湾流G4开始滑动,轮组在跑道上碾过的声音被引擎盖住了。
它滑向跑道尽头,转弯,对准了起飞方向。
然后加速。
机身在跑道上越来越快,前轮抬起,主轮离地。整架飞机以一个干净的仰角切入灰蓝色的天幕。
陈志远的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深蓝色剪影,直到它融进了云层的底部。
身边的刘副主任嘟囔了一句:“这架飞机的颜色真邪门。大清早看着跟一块黑宝石似的。”
陈志远没接话。
最邪门的可不是飞机啊……
他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向停在远处的公务车走去。
皮鞋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嗒”声。
走了七八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十七岁。”
刘副主任没听清:“什么?”
陈志远摇了一下头。
“没什么。走吧,回去还有一堆报告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