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小伙计(5k) (第2/2页)
而站在一旁负责分发烙饼的哈桑伊玛目,在听到小孩说父母因为协助美军被塔利班以叛国罪处死时,他原本正准备递出宗教宣传册的手悬在了半空。
从哈桑的宗教立场和中东背景来看,这小孩的父母毫无疑问是背弃了信仰和族群的二鬼子。
这在伊斯兰教义里,是比异教徒还要严重的叛教大罪,死後是一定要下火狱的。
就在几天前,哈桑还用同样的教义,严厉地恐吓并榨乾了那个叫阿下杜拉的前美军翻译的全部家产。
但哈桑看着那个饿得连手都在发抖的小孩,最终却选择了沉默。
他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了复杂的挣紮,随後,他把手里印着古兰经文的传单放回了桌子上,默默地转过身去,低头整理起了那些空掉的面盆,一言不发,任由亚历克斯把锅底的肉全塞给了那个叛徒的後代。
站在餐车外几步远的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雷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狼吞虎咽的黑人小孩。
他的左腿隐隐作痛。
那是在伊拉克被IED(简易爆炸装置)炸坏的。
他是一个为了星条旗在沙漠里拼过命、流过血的退伍老兵,回国後被退伍军人事务部当成了皮球踢,最後染上药瘾沦落街头。
那个小孩是一个为了美国的狗屁项目死了全家的战争遗孤,被带回这片「自由的土地」後,直接扔到了街头自生自灭。
现在,他们两个,一个是美国的「功臣」,一个是美国的受害者,只能一起在这个散发着尿骚味的西雅图贫民窟里苟延残喘。
小孩靠着一个亚裔胖子和一个穆斯林老头施舍的羊肉汤续命。
而自己,如果不是几天前遇到了那个神秘的老板,现在估计也正裹着破毯子,和这个小孩抢着排队领那口热汤。
雷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
他对这个庞大国家体制的最後幻想,在这个中东的孤儿面前彻底碎成了粉末。
雷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和羊肉味的空气,把胸腔里的那股郁气强行压了下去,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了现实的警戒工作中。
他睁开眼,重新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铁塔姿态。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深蓝色工装外套口袋里的二手手机震动了一下。
雷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屏幕。
那是老板的手机号发来的最新简讯。
雷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他快速扫过了屏幕上的文字:「情况有变。把那个胖子从羊汤摊子上拽出来,让他带上他平时干活的那套家夥事,在路口待命。」
就在雷看清了手机屏幕上「让亚历克斯带着工具待命」的紧急指令,刚把手机揣回工装外套的口袋,准备转身走向餐车窗口找亚历克斯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呕吐声突然从侧面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雷、餐车里正准备擦案板的亚历克斯,以及不远处正在收拾空面盆的哈桑伊玛目,视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循着声音扫了过去。
那个穿着宽大连帽衫的中东混血孤儿,此刻正痛苦地跪倒在泥地上。
他的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装着羊肉和烙饼的塑料碗。
但是,他那因为长期没有吃饱,导致严重萎缩的胃袋根本无法承受突然涌入的大量高脂肪羊肉和难以消化的死面,正在发生剧烈的收缩和急性反流。
「呕一」
小孩单薄的脊背猛地向下弓起。
一股混杂着胃酸、未消化的肉块和面糊的浑浊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鼻腔和口腔里喷涌而出,直接吐在了他死死护住的塑料碗里。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但真正让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个小孩接下来的举动。
在把那些恶心的呕吐物吐在碗里後,他并没有把碗推开。
相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碗里的残渣,眼泪混着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下一次能吃上这种热乎乎的肉是什麽时候,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永远吃不上了。
在这种纯粹的生存本能驱使下,小孩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他竟然直接把脸埋进了那个装满呕吐物的塑料碗里,发疯似地把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半消化物重新往嘴里塞。
亚历克斯站在餐车里,手里那块油腻的抹布「啪」的一声掉在了不锈钢案板上。
作为生物系的学生,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急性胃扩张」、「食管撕裂」甚至「误吸导致室息」等一连串致命的医学名词。
面对一个活生生把自己往死里撑的小孩,哪怕是亚历克斯也慌了神。
「卧槽!别吃了!」
亚历克斯急得大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直接从餐车後门挤了出来,大步冲向那个小孩。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抢夺小孩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塑料碗。
「你特麽会把胃撑破的!松手!」
就在亚历克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塑料碗的瞬间,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小孩突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後背死死顶住斑驳的砖墙,双臂把碗死命压在了胸口。
亚历克斯被这种极端的应激反应吓得头皮发麻,伸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不敢硬抢了。
生怕自己这近两百磅的体重加上强烈的肢体冲突,会直接把这个脆弱得像骨架一样的小孩当场折断。
就在亚历克斯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只粗壮的黑手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地往後拽了两步。
是雷。
「退後,别碰他。」
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黑人面孔紧绷着,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作为一个在伊拉克前线待过的老兵,雷见过太多这种在废墟里饿疯了的难民他非常清楚,对於这种处於饥饿应激状态下的人来说,任何试图夺走食物的举动,都会被他们视为最致命的威胁。
「你现在强行按住他,或者把碗抢走,他会在恐慌中直接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引发心脏骤停。」
雷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嘴里塞呕吐物的小孩,语速极快地向亚历克斯解释。
但他自己也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境地。
雷尝试着放低声音,试图用一种平缓的语调去安抚这个战争遗孤,但他那超过一米九、极具压迫感的强壮体格,在此刻反而成了巨大的负面因素。
只要雷稍微往前试探性地迈出半步,那个小孩就会抖得更厉害,胃里的反流也变得更加剧烈,大口大口的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此时,哈桑伊玛目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位平时在清真寺里威严无比的宗教领袖,此刻看着这个被伊斯兰教义严厉定义为叛徒後代的小孩遭受着非人的折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深深的无力感。
在生存的苦难面前,任何高深的经文,关於死後火狱的恐吓,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哈桑放弃了念诵古兰经来安抚人心的打算。他烦躁地用手抓了一把头发,随後猛地转身,快步跑向清真寺的侧门。
他帮不上忙,只能试图去倒一杯温热的糖水,或者找几块乾净的毛巾,希望能在这个绝望的场面里做点边缘的辅助工作。
空地边缘,寒风卷起了几片枯黄的落叶。
雷,这个能徒手制服街头暴徒的前陆军步兵,亚历克斯,这个一米九的法医助理兼收屍人,哈桑,这个在西区极具威望的伊玛目。
这三个加起来能轻易掀翻几个街头帮派的成年男人,此刻在这个疯狂呕吐、
拼命护食的中东孤儿面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办。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刹车的声音。
里昂的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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