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真(4000) (第2/2页)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陆远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陆远猛地转过头,朝着身後虎胡浒原本站立的位置看去。
昏暗中,藉助着洞穴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源头为何的微弱幽光,陆远看到了虎胡浒。
他就站在那里,离陆远不过四五步远。
没有像陆远预想中那样焦急不安,没有试图靠近或询问。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偻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而他的脸————
当陆远的目光对上虎胡浒的脸时,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室!
那张不久前还写满了憨厚,绝望,决绝,乃至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信任的圆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憨厚,绝望,感激,信任————
这些情绪如同被水洗过的污迹,一丝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不是平静,是冷漠。
一种深入骨髓的极致冷漠。
而最让陆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虎胡浒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疲惫,浑浊,但偶尔会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担忧,没有对眼前「陆道长真被锁」这一突发状况的任何反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那幽暗深处————
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阴险与嘲弄。
他就这麽静静地看着陆远,看着陆远刚才如同困兽般徒劳地挣紮,尝试,失败。
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不是虎胡浒!
至少,不是陆远认识的那个会因为妻子魂魄解脱而痛哭流涕的虎胡浒。
会为了报恩而抱着必死之心跟他闯入绝地,会笨拙地安慰女儿,会絮絮叨叨交代後事的续灯虎家家主虎胡浒!
寒意,瞬间浸透了陆远的四肢百骸。
陆远想起了一路上虎胡浒的种种「配合」。
想起了他对自己「媳妇魂魄」之事的「坦诚」。
想起了他对自己「柳家情报」的「倾囊相授」。
想起了他「恰到好处」地拦住自己硬闯黑色石屋,又「适时」地带自己找到这处「真正」的入口————
一个可怕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陆远,或者说,针对前来救援老头子的道门中人的,更大,更精密的陷阱?!
而虎胡浒————自始至终,都是这个陷阱里,最致命,也最隐蔽的————那一环?!
陆远死死盯着几步之外那个神情漠然,眼神阴冷的「虎胡浒」。
身体因为震惊微微颤抖,右手包紮处的剧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一股彻骨的冰凉,从心脏蔓延向全身。
「看来————」
「我中计了。」
最终,是陆远先开的口。
陆远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刚才脸上的震惊,後怕,愤怒,所有激烈的情绪,此刻都如同退潮般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陆远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因为真被锁和伤势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
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直视着几步外那个判若两人的虎胡浒。
虎胡浒脸上那抹阴冷的嘲弄,在听到陆远这句话後,似乎加深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那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的眼神。
上下扫视着陆远,仿佛在评估他这句「中计了」背後,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或者说,多少————垂死挣紮的徒劳。
「呵————」
一声低哑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嗤笑,终於从虎胡浒喉咙里发出。
这笑声与之前他那种带着憨厚或绝望的嗓音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漠和讥诮。
「陆道长,您这反应,倒是比俺预想的,要「镇定」不少。」
虎胡浒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关外口音。
但语调,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俺还以为,您会要麽破口大骂,要麽不敢相信。」
「要麽————还想跟俺拼命呢。」
陆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副皮囊,看到其下真正的灵魂。
见陆远如此平静,虎胡浒似乎也觉得有些无趣。
或者说,胜券在握,不需要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张圆脸上,冷漠与阴险交织的神情更加明显。
「不错,是计。」
虎胡浒点了点头。
「从你找上俺家门,不,或许更早。」
陆远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包括你媳妇魂魄的事?」
「包括你院子里那些锁魂逆归阵」的摆设?」
「包括你在後山那场「痛彻心扉」的表演?」
虎胡浒嘴角扯了扯,似乎想做出一个缅怀的表情,但最终只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扭曲。
「秀娥的事,是真的。」
「她难产死了,魂也出了问题,俺用尽办法也留不住,这是真。」
「院子里那些破烂,也确实是俺瞎折腾,想留住她最後一点念想,这也是真。」
「当然————俺对羊羊和兔兔的心疼,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但这些「真」,不妨碍俺用它们来编一个让你相信的故事。」
「一个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只求妻子解脱,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的可怜家主的形象。」
「你看,你不是信了吗?」
「信了俺的绝望,信了俺的感激,信了俺会为了报恩,不惜违背十家血誓,带你来这龙潭虎穴。」
虎胡浒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讥诮更加明显:「陆道长,您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十家之间的血誓,是能轻易破的吗?」
「如果随便一个人,因为一点私情,一点恩惠,就能轻易背叛,泄露他族隐秘,甚至带着外人打上门来————」
「那我们关外十家,凭什麽在这片土地上立足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