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霜降之前 (第2/2页)
两人又商议了半日,敲定每一处细节。
酉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正在院子里陪范平玩耍——孩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追着母亲手里的布球,笑声清脆。
见范蠡回来,西施抱起儿子迎上去:“范郎,今日怎么这么早?”
“三日后景阳要来。”范蠡接过儿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我得回来陪你们多待一会儿。接下来三天,怕是没时间了。”
西施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说:“那我让厨房多备些菜,今晚好好吃一顿。”
范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他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准的是,自己何德何能,能在这乱世拥有这样一个傍晚。
晚饭后,范平睡了。西施在灯下缝一件小袄——秋天到了,冬天不远,孩子需要厚衣裳。
范蠡坐在她旁边,看她一针一线缝得认真。
“夷光,”他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们必须离开陶邑,你最舍不得什么?”
西施停下针线,想了想:“这院子里的枣树。”
范蠡一怔。
“明年就能结枣了。”西施指着窗外,“我每日浇水,看着它抽芽、长叶、开花。若走了,就吃不到了。”
范蠡看着那棵枣树。确实,那是西施来陶邑后亲手种的,只有一人多高,枝干细弱,却已挂了几个青涩的小枣。
“不会走的。”他握住她的手,“至少,等枣熟了再走。”
西施轻轻笑了。
八月二十六,辰时。
景阳的仪仗出现在陶邑东门外。
不是大军压境,只有三百骑兵护卫,但旌旗鲜明,甲胄齐整,一看便是精锐。田文与范蠡率陶邑官员在城门迎候。
景阳今日着便装,深色锦袍,外罩轻甲,看上去不像将军,倒像个富家翁。他下马后,先看了看城墙,又看了看护城河,微微点头。
“进度不错。”他道,“比本将预想的快。”
田文道:“将军过誉。陶邑上下日夜赶工,不敢懈怠。”
“日夜赶工?”景阳似笑非笑,“可别为了赶工,累坏了民夫。陶邑的百姓,将来可是要为本将守城的。”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场的人都心中一凛。
范蠡从容接道:“将军放心,民夫轮班劳作,每日有酬,从无怨言。将军若不信,可随意问城中百姓。”
景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径直入城。
视察从西城开始。
景阳登上箭楼,查看墙外的护城河和开阔地。他问得很细:河深多少,坡陡几何,射界有无死角。范蠡一一作答,数据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是工匠营。旋风炮已按计划陈列了六台,工匠们正在调试。景阳绕着器械走了一圈,伸手拨了拨机簧,又试了试绞盘。
“比传统制式轻便。”他道,“射程呢?”
“试射最远二百四十步。”范蠡道,“精准射程一百五十步内。”
“造价?”
“每台三金。”
景阳点头:“不错。若遇围城,此物可当大用。”
接下来是粮仓。田文亲自打开三座粮仓,里面粟米满囤,麻袋整齐码放。景阳随手抓了一把,放在鼻端闻了闻:“新粟?”
“是。”田文道,“刚从宋国购入的。”
“宋国?”景阳似笑非笑,“宋公舍得把好粮卖给你们?”
田文从容道:“宋国粮商,只要价钱合适,什么都舍得。”
景阳哈哈一笑,没有追问。
午时,田文在驿馆设宴。菜肴是陶邑特产:盐焗鸡、清蒸鱼、时令蔬菜,配的是宋国佳酿。景阳吃得满意,席间谈笑风生,问了些陶邑风土、盐业经营之事,气氛看似融洽。
但范蠡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来。
果然,宴罢,景阳忽然道:“范大夫,听说你在猗顿堡住了五年?”
范蠡心中一动:“是。”
“本将想去看看。”景阳起身,“听说猗顿堡原是盐商旧宅,经范大夫改建后,成了陶邑一景。本将既来,岂能错过?”
田文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范蠡已从容道:“将军肯赏光,范某求之不得。只是猗顿堡简陋,恐污将军眼目。”
“简陋不简陋,本将自己看。”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拒绝余地。
一行人来到猗顿堡。范蠡引着景阳从前院走到后宅,看了议事厅、书房、后花园。景阳看得很仔细,不时问些建筑结构、防卫布置的问题,范蠡一一作答。
走到后院时,西施正抱着范平在廊下晒太阳。
景阳的脚步顿了一顿。
西施起身行礼,举止从容,神色平静。范平在她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老者。
“这是尊夫人?”景阳问。
“是。”范蠡道,“内人施氏,与幼子范平。”
景阳看了看西施,又看了看孩子,点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便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范蠡跟在他身后,余光看到西施抱着孩子退入屋内。她始终没有看景阳第二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范蠡知道,景阳认出了她。
西施的容貌,见过的人不会忘记。景阳当年随楚王赴越国会盟,曾在越宫见过她。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此刻重逢,景阳不可能认不出。
他什么也没说。
这让范蠡更加警惕。
酉时,景阳离开猗顿堡,在驿馆稍事休息后,便启程返回郢丘。送行时,他只对田文和范蠡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对田文:“陶邑的账目,比本将预想的清楚。”
第二句对范蠡:“范大夫好福气。”
然后他便上马,带着三百骑兵消失在暮色中。
田文松了口气。范蠡却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没有动。
“范大夫?”田文唤他。
“嗯。”范蠡回过神,“田监官,今日辛苦。我先回去了。”
他回到猗顿堡时,西施正在灯下等他。
“他认出了我。”西施平静道。
“我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
西施看着他:“范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范蠡沉默片刻:“现在还看不出来。景阳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往往出人意料。”
“那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不会。”范蠡握住她的手,“至少现在不会。我对他还有用,陶邑对他还有用。有用的人,他不会动。”
西施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深了。
范蠡独坐书房,将今日的视察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节。景阳问得最多的,是城防;看得最细的,是猗顿堡的布局;唯一让他意外的,是看到西施时那片刻的停顿。
他认出了她,却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
范蠡思索良久,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景阳不说,是因为他要把这个“认出”留作后手。关键时刻,它可以是一枚棋子,用来要挟,用来交换,用来——让范蠡明白,他的一切都在楚国的掌控之中。
包括他的妻子。
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半月。八月二十六,还有四天霜降。
景阳今日来,只是前奏。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短促,像某种预警。
范蠡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竹简,提笔给姜禾写今天的第二封信。
这一次,他只写了八个字:
“海路务必尽快探明。速。”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阿哑看着他的脸色,没有打手势问什么,只是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半月。
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他没有说,在崩塌之前,人心要承受多少煎熬。
四天后就是霜降。
霜降之后,冬天就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