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寒露 (第2/2页)
“范郎。”西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西施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
“把这个披上。风凉。”
范蠡接过披风,披在身上。是西施新做的,深灰色的,厚实暖和。
西施走过来,帮他系好带子。
“今天又冷了些。”她轻声说。
范蠡点点头。
“霜降快到了。”
西施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忽然问:“杜衡,该启程了吧?”
范蠡算了一下日子。
“快了。再有三五日,就该动身了。”
西施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她眼里的期待,范蠡看得清清楚楚。
辰时,范蠡去了驿馆。
田文正在处理公务,见范蠡来,放下手中的竹简。
“范大夫,有事?”
范蠡在他对面坐下。
“杜衡快回来了。我想派个人去接。”
田文笑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行,我安排。要几个人?”
范蠡想了想。
“两个就行。路上有个照应。”
田文点点头。
“好。我让屈由挑两个可靠的。”
范蠡看着他,忽然问:“田监官,你想家吗?”
田文一怔。
范蠡继续道:“你来陶邑两年多了,没回过郢都吧?”
田文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回了。”
“为什么?”
田文望着窗外,缓缓道:“郢都没人了。父母早亡,妻儿……也没了。”
范蠡没有说话。
田文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陶邑就是我的家。”
范蠡拍拍他的肩。
“好。”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鸡汤,是给范平和姜禾补身子的。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比上次更长了: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学堂里的学生,变成五个了。狗蛋、二妮、石头,又来了两个,一个叫小满,一个叫大壮。都是村里的孩子,都穷,都想读书。
我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念书。他们学得很慢,但很认真。大壮的手大,握不稳笔,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他急得满头汗,我让他别急,慢慢来。
二妮学得最快。她已经会写二十多个字了,还会背‘人’字那几句。她说,小君哥哥,等我学会了,回家教弟弟。
舅舅,我心里高兴。
白先生说,这是种种子。一颗种子种下去,会长出很多颗。
我听他的。
舅舅,姜姨,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种这些种子。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种种子。”
姜禾轻声道:“种子会发芽的。”
范蠡握住她的手。
“会的。”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霜降之日,豺乃祭兽。又五日,草木黄落。又五日,蛰虫咸俯……”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比夏天时白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学会写‘霜’字了!”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写给我看看。”
阿毛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了一个“霜”字。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范蠡看着那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写得好。知道‘霜’是什么意思吗?”
阿毛想了想,指着那个字。
“左边是雨,右边是相。雨变成白白的东西,就是霜。”
范蠡笑了。
“对。雨变成白白的东西,就是霜。”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范大夫,霜下了,是不是就要下雪了?”
范蠡点点头。
“快了。”
阿毛眼睛一亮。
“那表哥是不是快回来了?”
范蠡一怔。
“你怎么知道表哥?”
阿毛理所当然地说:“杜衡表哥啊!大家都知道!他是范大夫的外甥,在郢都读书,冬天就回来!”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对。他快回来了。”
阿毛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他会堆雪人吗?”
范蠡笑了。
“会。”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纸笔,他在写信。
给杜衡的,给公子阳生的。
告诉他们:霜降快到了。学堂里的孩子会写“霜”字了。阿毛在等杜衡回来堆雪人。陶邑一切都好。
写完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云很厚,看不见月亮。
但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他想起阿毛刚才的话:霜下了,是不是就要下雪了?
下雪了,杜衡就回来了。
下雪了,阳生那边的孩子,也该穿上厚衣裳了。
他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等冬天过去,春天来了,它又会发芽。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