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其母病愈,亲来叩谢 (第1/2页)
秋风渐起,吹散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为青州城带来几分飒爽的凉意。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边缘,悄然染上了一抹金黄,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混杂着厨房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气,构成一种寻常而安宁的生活气息。
自那日刘智允准,将石王氏从城南慈安堂接来同住,转眼又是月余。西厢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被栓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向阳的窗下摆着一张简陋但结实的小榻,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褥。石王氏便住在这里。
起初,石王氏是说什么也不肯的。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刘大夫救了他们母子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德,儿子能跟在刘大夫身边做事学本领,已是祖上积德,如何还能再厚着脸皮,住进恩人家里,平白添许多麻烦?但拗不过栓子再三恳求,也抵不过刘智一句“既是一家人,不必见外”的温和话语,加上她自己也确实觉着,住在慈安堂虽好,但终究不及儿子身边安心,且这刘家宅院清静向阳,空气中常年飘着好闻的药草味儿,闻着就让人心静,对养病大有裨益。几番思量,又见栓子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欢喜,她终于含着泪,点头答应了。
住进刘家后,石王氏的身体,以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惊异的速度,一日好似一日。刘智每隔三五日便亲自来为她诊脉,根据脉象变化,细细调整方药。起初是“回阳救逆汤”化裁,重在温阳固脱,益气养血;待阳气渐复,便转以“十全大补汤”加减,侧重气血双补,滋养脏腑;近日,又换成了“归脾汤”为主,佐以养心安神、健脾益气之品,意在巩固根本,恢复元气。
药,是栓子亲自守着药罐,文火慢煎出来的,分毫不差。饮食,是厨娘张妈按照刘智的吩咐,每日变着法子做的药膳米粥、山药羹、烂面条,或炖得极烂的鸡汤,撇尽了浮油,只取清汤。石王氏本是操劳半生的农家妇人,何曾被人如此精细地照料过?起初是惶恐不安,后来,在栓子小心翼翼的侍奉和刘家上下(张妈、周远、赵垣,乃至偶尔过来送些时鲜菜蔬的邻里)和善的对待中,那份惶恐渐渐化作了无边的感激与熨帖。
最让她欣慰的,是儿子的变化。栓子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山洞里那个绝望无助、走投无路的青年,也不再是流浪路上那个满身疲惫、眼神茫然的苦力。他依旧瘦,但脊背挺直了;他依旧黑,但脸上有了光彩;他依旧话不多,但眼神明亮,做事麻利,见到谁都带着恭敬的笑意,尤其是看向刘智时,那目光中的孺慕与崇敬,几乎要溢出来。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然后去药圃帮忙,辨识药材,处理炮制,手脚不停。傍晚回来,会先到她房里,细细询问她一日饮食起居,有无不适,然后打来热水为她泡脚,揉捏酸软的腿脚。夜里,就着油灯,他会拿出赵垣师兄帮他抄录的《汤头歌诀》和《药性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句一句地背,眉头有时会因困惑而紧蹙,但眼神始终专注。偶尔,他会兴奋地跟她说起今日又认得了哪几味草药,记住了什么功效,或是师父(他现在提起刘智,总是恭敬地称“师父”)在诊病时说了什么精妙的话,周师兄、赵师兄又教了他什么新本事。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看着他日渐沉稳踏实的模样,石王氏常常在无人时偷偷抹泪。那不是悲伤的泪,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泪。她知道,栓子心里那口几乎被苦难和绝望压垮的气,被刘大夫,被这方小小的、充满药香和人情的院落,重新给提了起来,顺了过来。儿子不仅活着,还活得有了奔头,有了希望。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这一日,秋阳正好。石王氏感觉身上格外松快,在栓子的搀扶下,竟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上小半圈,也不觉得十分气短。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镜中妇人虽仍清瘦,颧骨突出,但面色已不再是骇人的青白,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浑浊无光,清亮了许多。她摸了摸自己枯瘦但已有些温热的手,心中那股想要当面叩谢恩人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栓子,”她唤住正要去药圃的儿子,声音虽仍有些虚弱,但已清晰不少,“娘想……想去当面给刘大夫磕个头,谢他的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还有,谢谢他收留我们母子,给你指了条明路。”
栓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热意。他知道母亲一直心怀感激,寝食难安,只是之前身体太弱,不敢劳动。如今见母亲精神好转,主动提起,他心中亦是激动。“娘,您身子刚好些,要不……再养两天?我去跟师父说一声,师父不会在意的。”
“不,”石王氏摇摇头,语气虽轻,却异常坚定,“娘心里这桩事不了,吃饭都不香。刘大夫是活菩萨,救了娘的老命,还把你从歪路上拉回来,给了你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份恩情,娘就是爬,也要爬去当面磕个头。不然,娘心里不踏实。”
栓子见母亲心意已决,知道劝不住,便道:“那……娘您等等,我去跟师父说一声,看师父方不方便。”
“应该的,应该的。”石王氏连连点头。
栓子匆匆去了前院。不多时,他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娘,师父正在书房看书,听说您想去谢他,说让您不必多礼,好生将养便是。是我说您执意要去,师父才说,让您慢些走,他在前厅等您。”
石王氏听了,连忙让栓子帮她拢了拢花白的头发,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旧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衫——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在栓子的搀扶下,她慢慢走出西厢房,穿过小小的庭院,走向前厅。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郑重。
前厅的门敞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刘智正坐在厅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目光平和地望着门外。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朴素无华,却自有一种儒雅清正的气度。周远和赵垣侍立在一旁,见石王氏进来,都微微点头致意。
石王氏在门口停下,挣脱栓子的搀扶,示意他留在门外。她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进了前厅。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看刘智的脸,而是径直走到厅中,对着刘智的方向,缓缓地,却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刘大夫……” 她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哽咽,“民妇石王氏,给您磕头了。”
说着,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光滑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一声响。
刘智站起身,温声道:“石家娘子不必如此,快请起。”
石王氏没有动,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继续道,泪水已夺眶而出,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民妇这条贱命,是您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要不是您仁心仁术,不辞劳苦,追到那荒山破洞里,又赠药又赠银,民妇……民妇早就化成一把枯骨,丢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了……” 她想起那日昏迷中偶尔清醒时,感受到的冰冷彻骨和无边黑暗,以及后来那碗苦涩却带着生机的药汁,还有儿子守在她身边,那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心中便酸楚与感激交织,难以自抑。
“还有栓子这个不争气的孩子……”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门外同样红了眼眶、强忍着没有进来的儿子,又转向刘智,泣不成声,“他……他糊涂啊!为了救我,竟做出那等混账事!要不是您宽宏大量,不但不怪罪,还把他留在身边,教他做人,教他本事,给他一条正路走……他……他这辈子就毁了!我们石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越说越激动,又是重重一个头磕下去:“刘大夫,您是我们母子的大恩人!是救了我们两条命,给了我们一家活路的活菩萨!民妇……民妇无以为报,只有给您磕几个头,祝您长命百岁,多子多福,福泽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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