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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终回沛国公府(终章)

  第五十六章 终回沛国公府(终章) (第2/2页)
  
  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抱负,所有的热血,都在“白发生”三个字面前化为泡影。
  
  那个在醉里挑灯看剑的人,已经老了。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吹角连营”的战场,再也无法“沙场秋点兵”,再也不能“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他只能坐在这间破屋子里,对着一盏孤灯,看着自己满头的白发,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这才是真正的“救国”。
  
  不是空喊口号,不是堆砌辞藻,不是引用圣人的话。
  
  而是一个人,用自己的一生,去爱这个国家,去为这个国家战斗,最后在白发苍苍的时候,依然放不下心中的那份牵挂。
  
  这才是真正的诗。
  
  张廷玉的手微微颤抖着。他活了六十三年,读过无数诗词,但没有一首像今天这样,让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王崇文的眼眶红了。
  
  他是武官,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能理解那首词里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自己在边关的那些年,想起那些冻死在哨位上的士兵,想起那些锈得拉不开的弓、钝得砍不动人的刀。
  
  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想着这个国家的命运。
  
  “可怜白发生”。
  
  他今年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钱鸿羽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这首词写得好。
  
  他承认,这首词写得好,好得让他无话可说。
  
  而是因为,这首词的出现,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
  
  他原本以为,殿试考诗赋,是世家子弟翻盘的机会。
  
  毕竟,论诗词歌赋,那些寒门子弟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小接受最好教育的世家子弟?
  
  但这一首词,把所有人的诗都碾成了齑粉。
  
  那些风花雪月的漂亮句子,在这首词面前,就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首词的作者,是李易。
  
  那个从蜀州来的、名不见经传的、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年轻人。
  
  那个在会试中以第三名的成绩脱颖而出的寒门子弟。
  
  如果皇帝点了他的状元,那就等于向天下人宣告。
  
  科举取士,不看出身,不看门第,只看真才实学。
  
  这对世家大族来说,是致命的一击。
  
  钱鸿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皇帝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皇帝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威严,而是一种——决断。
  
  一种他已经想好了、不会再被任何人动摇的决断。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还是皇帝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朕觉得,这首词写得最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呢?”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不好?
  
  那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说好?那就等于承认,一个寒门子弟,用一首词,打败了所有的世家子弟。
  
  皇帝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反对,便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这一科的状元,就是李易。”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决定,一点都不平常。
  
  这是大乾开国以来,第一个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没有任何朝中靠山、完全靠自己的才华考中的状元。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比“土地兼并”更明确的信号。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大臣们。
  
  “榜眼、探花,你们看着定吧。朕累了,都退下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只能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然后鱼贯而出。
  
  走出紫宸殿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三月里泥土解冻的气息。
  
  张廷玉站在丹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张阁老。”
  
  走在他身边的钱鸿羽压低声音,道:“您怎么看?”
  
  张廷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长安城,万家灯火,星罗棋布,跟他刚入朝为官时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灯火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钱大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道:“你我在朝为官几十年,见过多少风浪?但这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
  
  “这一次怎么了?”钱鸿羽追问。
  
  张廷玉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起皇帝今天说的那句话——“大乾是朕的,朕又岂会看着它真的一点点衰败下去?”
  
  这句话,在今天之前,他或许会当成一句场面话。
  
  但今天之后,他知道,皇帝是认真的。
  
  那个在他们眼中越来越平庸、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沉溺于安逸的皇帝,忽然间变了。
  
  不,不是变了。
  
  是醒了。
  
  一个沉睡了十几年的帝王,终于醒了。
  
  这对大乾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但对他们这些文官来说……
  
  张廷玉不敢想下去了。
  
  三日后,皇榜贴出。
  
  李易,蜀州府人,乾元二十六年丙辰科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消息传遍长安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沸腾了。
  
  蜀州会馆里,朱青山和夏振邦抱在一起又跳又笑。
  
  范天河蹲在门槛上哭得稀里哗啦,被范天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道:“哭什么哭,公子中了状元,该笑!”
  
  沈拓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宋瑾派人送来了一整车的好酒好菜,说是要给李易贺喜。
  
  而李易本人,此刻正坐在保宁坊小院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范天河端着一盘花生米走过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公子,您不高兴?”
  
  李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高兴。”
  
  “那您怎么……”
  
  “我在想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李易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坊间的屋顶,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上。
  
  他在想那首词。
  
  那是辛弃疾的《破阵子》。
  
  那个人的一生,就是在救国——二十岁出头就拉起队伍抗金,二十三岁率五十骑闯入五万人的敌营生擒叛徒,此后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他被朝廷闲置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他写了无数首词,每一首都带着刀光剑影,每一首都浸透了“可怜白发生”的悲愤。
  
  李易知道,他今天能写出这首词,不是因为他有辛弃疾的才华,而是因为他有辛弃疾的视角。
  
  一个从底层来的人,一个见过民间疾苦的人,一个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往哪里滑落的人。
  
  那些世家子弟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过。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外,朱雀大街上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敲锣打鼓,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着新科状元的传奇。
  
  李易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一年前,他站在蜀州府城的门口,也是这样看着外面的世界。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支笔和一腔热血。
  
  现在,他有了状元的头衔,有了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有了整个天下的关注。
  
  但“救国”这两个字,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坐到书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然后放下笔,吹灭了灯。
  
  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天上的星光落下来,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三月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春天,终于来了。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紫宸殿里的灯火还亮着。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李易的那首词。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但每一次看,都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醉里挑灯看剑……”
  
  他低声念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老匹夫,你李家居然真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这是巧合,还是你早就算好的呢?”
  
  皇帝手里捏着那首词,笼罩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有一束精光,仿佛要刺破黑暗冲出来。
  
  “福安!”
  
  随着皇帝的轻呼,太监福安悄无声息地从黑影里走出来,恭敬地等待皇帝发布指令。
  
  “能确定,这小子入京前后,真的没有与那老匹夫接触?”
  
  福安道:“回陛下,确实不曾。”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恰似自语一般说道:“也就是说,沛国公府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这小子真是个天纵奇才?”
  
  福安道:“是不是天纵奇才奴婢不知,但是能把书读好,这却是没差。不然程经纶也好,周道衡也罢,都不会不留余力地帮助这小子。”
  
  “能读好书,又能得人心。不愧是那老匹夫的血脉啊……”
  
  皇帝突然问道:“对了,报喜的都派出去了吗?”
  
  福安如实道:“其他的都派出去了,独留下状元郎的,等陛下拿主意。”
  
  “你个老贼,倒是一如既往地机灵。”
  
  皇帝轻笑一声,道:“那就传朕的口谕,让报喜的队伍直接上沛国公府去。”
  
  “是!”
  
  福安恭敬应下。
  
  一骑快马风驰电掣地飞奔在长安街上,一路往外皇城,半柱香的功夫就停在了保宁坊的一幢小院之前。
  
  “小世子,快随我回沛国公府,接陛下的口谕!”
  
  来人是沛国公府的家将。
  
  小院里的人听到以后大为惊讶。
  
  李易却仿佛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简单地整理一下仪容,跨上沈拓牵来的一匹骏马,直奔沛国公府。
  
  “陛下的旨意直达沛国公府,岂不是说,那些流落在外的沛国公府子嗣,可以回京了?”
  
  “回小世子,确实如此。在老国公与陛下的约定之中,小世子帮助沛国公府赢了。老国公很高兴,相信那些流落在外的世子小姐们,也会感念小世子的……”
  
  李易骑坐在高头大马上,长安街的景致不停从眼睛里闪过。
  
  他轻声地对自己说道:“我不想要谁的感谢,我只想在这个不属于我的时代,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哪怕再细微一些也好。等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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