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铁窗内外 (第1/2页)
2002年5月13日,周一,四月初二。上午九时,省城第一看守所,会见室。
铁门关上的声音比王雷预想的轻。不是电影里那种沉闷的金属撞击,而是一种短促的、干涩的咔嗒声,像骨头被掰断。会见室不大,一张水泥桌,两把固定在地面的铁椅,墙上刷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桌子中间有一道不锈钢栏杆,从桌面一直升到天花板,把房间分成两半。
王雷坐在外面这一半。对面那把椅子还空着。墙上的钟是那种老式的圆形挂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走一步顿一下,走一步顿一下,像一个人在喘气。他在等林万年。这是林万年被捕后第一次提出要见外人。不是律师,不是家属,是王雷。韩秋明从省厅打电话来的时候说——林万年的状态不太好,头发全白了,瘦了快三十斤,走路需要人扶。但他精神没有问题,思维清晰,说话有条理。他说有些话只能对你说。
铁门又响了。林万年走进来的时候,王雷几乎没认出他。最后一次在荣华国际大堂见到他,是两个月前——深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现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囚服,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那种雪一样的、没有杂质的白。他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整张脸的轮廓像一具被风干了多年的骷髅。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在看到王雷的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像有人在瞳孔深处关了一盏灯。
他走到铁椅前坐下,动作很慢。坐下之后,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比我想的年轻。”王雷没有说话。林万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我在C国的时候,看过你的照片。不是偷拍的,是从国内的新闻网站上截的。向善市超自然事务管理局成立的时候,省报发了一张照片,你站在秦建军旁边,穿着制服,脸上没表情。那张照片我看了很久,想从你脸上找到一些东西。恐惧、贪婪、野心,什么都行。”他抬起头,“什么都没找到。你就是一个小孩。”
王雷看着他。“你要见我,不是来说我长什么样。”
林万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点,但牵动了整张脸的皱纹。“郑文远认罪了。张志明认罪了。刘建国认罪了。李维民认罪了。孙建国认罪了。他们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我身上。说我是主谋,说我是金主,说我是幕后黑手。”他顿了一下。“他们说的没错。我就是。”
王雷靠在椅背上,铁椅子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你为什么认?”
“因为不认也没用。证据链完整,资金链路清晰,人证物证俱在。摇篮系统把我的每一笔钱都查得清清楚楚,连我在C国给情妇买的那套别墅都翻出来了。”林万年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认不认,结果都一样。十年,二十年,无期。区别只是我在法庭上站着还是坐着。”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林万年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王雷,目光在王雷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一件事。
“因为你问我一个问题。一个没有人问过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在停车场截住我的那天晚上,你问我——‘林总,你这么晚了去哪?’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你背后是谁’,是‘你去哪’。你关心的是我去哪,不是我做了什么。”
王雷没有说话。
“我去了C国二十年。二十年里,没有人问过我去哪。”林万年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干枯的手。“在C国,我是林总。在国内,我是林总。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林总。只有你问我——你去哪。像一个正常人问另一个正常人。”
会见室里安静了。墙上的钟在走,秒针每走一步就顿一下。
“我来告诉你,我去哪。”林万年抬起头。“我去C国那年,三十九岁。在向善市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从车间工人干到副厂长。厂子要改制,我第一批下岗。没有补偿金,没有安置房,什么都没有。我在向善市待不下去了,就去了C国。从头开始,摆地摊、做倒爷、跑运输、开工厂、做房地产。二十年,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几十亿。”
他停了一下。
“我走的那天,向善市在下雨。没有人送我。我站在长途汽车站的雨棚下面,看着这座城市的灰蒙蒙的天际线,跟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回来让所有人知道,林万年不是灰溜溜走的。我回来了。华信地产、城东新区、五十亿投资。市领导接见我,电视台采访我,报纸头版登我的照片。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认识我了。我走了二十年,向善市变了。老厂房拆了,老街坊搬了,连纺织厂门口那棵槐树都被砍了。我站在城东新区的工地上,看着那些正在打桩的塔吊,不知道自己在哪。”
王雷听着。他没有打断,没有插话,没有安慰。他只是听着。
林万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从栏杆缝隙里推过来。纸已经旧了,边角磨损,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手写的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这是我在里面写的东西。不是交代材料,不是悔过书。是我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生意的真实记录。哪笔钱是干净的,哪笔钱是脏的,脏的钱是从哪来的,去了哪,经过谁的手。每一笔都写了。还有一些名字,是你们摇篮系统没有查到的。这些人还在位子上,还在收钱,还在替人办事。我写了,不是为了立功减刑。是我不想把这些事带进棺材。”
王雷接过那张纸,没有看,折好放进口袋。
“林万年,你做的事,法律会判。”
“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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