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堂口来了位惹不起的老祖宗 (第2/2页)
他一直都在。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下来蹭几顿顺口的,待两天就回堂上了。
可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他这次下来,是专门来解我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
那天晚上,我妈早早睡了。
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杯温好的白酒,一口一口地抿着。
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凝实得跟活人一模一样。
爸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一直怪自己。
怪自己没能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怪自己没能守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总在想,要是当时你在家,爸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我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圆圈。
是啊。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我心里拔不掉的一根刺。
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摆上了他的黑白照片。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我妈坐在门槛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他带的、他最爱吃的那家糖糕,凉透了。
我无数个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要是我早回来一天,哪怕早回来一个小时,是不是就能见他最后一面?是不是就能及时送他去医院,他就不会走了?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可我知道,他都懂。
爸看着我,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他的手是暖的。
“傻儿子,别瞎想。
生死有命,这是阎王殿定好的数,谁也改不了。
就算你当时在家,爸该走还是得走。
你十五岁那年,拼着折寿十年给爸换了五年命;后来爸心梗搭桥,你又折了三年阳寿。
爸这条命,本来就是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多活的这八年,爸赚了。
爸见过你哥结婚,见过你姐生孩子,享过天伦之乐,够了。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等你回来,没能亲眼看着你接过堂口。“
我再也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的自责、愧疚、遗憾,在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就在这时,堂上的香火突然猛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瞬间洒满了整个院子。
胡家大掌堂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庄重和温柔,缓缓响起:
“老教主,您放心。
我们跟着曹家三代人了,见过您拉木材跑东北的苦,见过您开纸箱厂的累,见过您开酒店的风光,也陪您走过最难的日子。
当年是您救了我们,现在,换我们护着我们的小地马、小灵童,护着曹家门府的老阴人。
只要我们老堂兵马还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他们受一点委屈。
你哥你姐那边,我们也会照看着,保他们阖家平安,事事顺遂。“
话音落下,我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熟悉的力量从脚底涌上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我们父子俩中间;
又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满满一桌子菜,全是爸最爱吃的:炖小鸡、清蒸皮皮虾、葱姜炒飞蟹、驴肉饺子、香煎面条鱼,摆得满满当当;
最后拿起两个酒杯,倒满了温好的白酒。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耳欲聋的法咒。
只有月光,只有老槐树,只有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只有一对跨越阴阳的父子,和一群默默附在我身上、守护了我们曹家一辈子的老仙。
爸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大的鸡腿,放进我碗里。
“儿子,吃。小时候你最爱吃鸡腿,每次爸都给你留两个,你哥你姐都抢不过你。“
然后他又给自己剥了一只皮皮虾,放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妈炖的鸡,煎的鱼最好吃。那边的东西,一点味儿都没有。“
我们父子俩,就着月光,吃着饭,喝着酒。
聊他当年拉木材跑东北,在雪地里困了三天三夜,是老仙托梦给他指了一条路;
聊他开纸箱厂的时候,第一次接到大订单,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回家抱着我妈哭;
聊他开舞厅的时候,天天晚上爆满,年轻人都挤着来跳舞,他站在门口收钱,笑得合不拢嘴;
聊我姐小时候偷穿我妈的高跟鞋,摔得鼻青脸肿;聊我哥小时候调皮,把鞭炮扔进粪坑,溅了一身屎;聊我小时候最淘,天天跟着老仙们满山跑,抓鸟掏蛋。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们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酒聊天,唠唠家常。
吃到最后,爸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跟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清脆响亮。
“儿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别再怪自己了。
你能平平安安回家,能接过堂口,能好好照顾你妈,爸就知足了。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这帮老仙,跟着爸一辈子了,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你要好好待他们,就像待自己的亲人一样。
爸在堂上,会一直看着你们的。
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生儿育女,看着曹家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还是那个味道,辣辣的,呛得我直咳嗽,可心里那根扎了好几年的刺,好像终于被拔出来了,暖烘烘的,舒服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爸的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淡。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看了一眼我妈睡觉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堂上的老堂兵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曹家,就拜托你们了。“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身影化作点点柔光,慢慢飘回了堂屋,落在了堂单上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桌上的碗筷,还留着一点余温。
只有堂上的香火,还在悠悠地燃烧着。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杯。
我没有再哭。
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就在堂上,跟胡黄常蟒四大家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我妈,守着我哥我姐,守着我。
他懂我的遗憾,懂我的自责,懂我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什么是老堂道行?
不是能斩多少妖,能除多少魔,能有多高的法力。
是见过你风光无限,也陪你走过人生低谷;
是记住你最爱吃的每一道菜,也懂你藏在心里的每一份遗憾;
是守着一个家,从爷爷到父亲,再到我,一代又一代,不离不弃。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堂前,恭恭敬敬地插上三炷香。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堂单上,照在胡黄常蟒四大家的排位上,也照在那个写着“清风教主“的排位上,温暖而明亮。
老曹同志,你放心吧。
你是我这辈子最崇拜的人。
这个家,有我呢。
有老堂兵马在呢。
我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