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卷第十九章 (第2/2页)
双盛忽然开口:“守约,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万宗盟错过,小洞天错过,说不定,最后还要把命丢在这里。”
布首月脚步未停,望着前方漆黑无边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坚定。
“世间事,本就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
“宗门有宗门的大道,王朝有王朝的江山,妖兽有妖兽的生存,灰散奴有灰散奴的挣扎。”
“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就是看不惯无辜的人死,看不惯孩子哭,看不惯这群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暗地里做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双盛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豪迈,冲破夜色。
“说得好!”
“我双盛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谁欺负弱小,我就砍谁!谁对孩子下手,我就碎了谁!”
“不就是万宗盟吗?不就是小洞天吗?”
“老子不稀罕!”
“能和你一起,掀了这婆娑洲的天,斩尽这些骨影教的杂碎,比什么洞天机缘,都痛快!”
布首月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豪迈刚烈的男子。
嘴角,终于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在这片无边黑暗里,这一丝笑意,亮如星火。
“那就……先从北荒坟场开始。”
“毁祭坛,救孩子,斩邪祟。”
“一步一步,把他们的根,挖出来。”
两人身影如电,消失在北荒的夜色之中。
远处,北荒坟场鬼火点点,阴风吹过,带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孩童呜咽。
第二座造畜祭坛,就在那里。
而布首月与双盛的第一战,正式打响。
中央一座比乱骨坡更大的骨坛,以童男童女碎骨混着黑泥浇筑,坛上插着十几根染血旗杆,旗面绣着扭曲的兽头骨纹——那是骨影教的教徽。
坛周围,二十余名灰散奴被半押半逼着,手持骨刀,不停往十几个铁笼里灌药。
铁笼。
整整十二笼。
每一笼里都关着三四个孩子,最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只有八九岁。
孩子们眼神空洞,皮肉开始异化,有的长出黑毛,有的指骨变尖,有的皮肤溃烂流脓,却还活着,清醒地承受着化畜之痛。
药汁一灌,笼中便响起压抑至极的惨哼。
坛边守着七名骨影教修士,清一色黑袍骨面,周身阴气缭绕,指尖时不时弹出一缕黑丝,打入灰散奴体内,控制他们心神。
更远一些,十名影钉暗卫沉默站立,不插手施术,只负责警戒,一旦有外人靠近,立刻格杀。
庙堂、邪教、奴工,三方在此处完美合流。
“孩子比我想的多太多。”双盛声音发紧,粗布裹着的刀柄被握得发烫,“硬闯会被他们立刻杀童灭口,你说怎么打?”
布首月目光扫过全局,冷静如冰:“我破阵控人,你斩邪救童。影钉交给我,骨影教交给你。一炷香内,必须破坛、开笼、撤出去,不能拖。”
“孩子身上有禁术烙印吗?”
“有。”布首月一眼看穿,“造畜中途断术会反噬,但我观真诀能暂时镇住邪力,只要不直接撤法,他们暂时死不了。”
“好。”双盛深吸一口气,“我数三,你动我就动。”
“三……
二……
一!”
“动手!”
布首月率先掠出。
她不拔剑,双手快速结印,观真诀全力运转,眉心青光一绽:“破!”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清光横扫而出,正中影钉暗卫脚下的警戒符文。
“咔嚓——”
警戒阵当场崩碎。
“谁?!”
影钉大惊,齐齐拔刀扑来。
“你们的对手是我。”
布首月身形如柳絮飘开,指尖凝出三寸剑气,不杀不灭,只封穴位、锁灵气、断兵刃。
她剑法极巧,专打人脉窍,一招制住一人,瞬息之间便缠住所有影钉。
这些暗卫擅长暗杀盯梢,正面搏杀远非她对手,片刻便被点倒大半,哀嚎倒地。
另一边,双盛已经如猛虎下山。
“骨影教杂碎,受死!”
他再不掩饰,猛地扯开粗布,厚背长刀轰然出鞘!
“轰——”
刀气如金色狂涛,横扫而出。
一名骨影教修士刚转身,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一刀劈成两半,邪血喷洒。
“大胆狂徒!”
为首的骨影小头目怒喝,双手一扬,十几根骨针射来。
双盛不闪不避,刀身一横,硬挡针雨,随即大步前冲,刀光如瀑:“就凭你也配动孩子?”
一刀劈开头骨。
再一刀斩碎胸膛。
双盛刀刀致命,毫不留情,身上很快溅满邪血,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的杀神。
剩下的骨影教徒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逃,又哪里快得过刀修。
“一个都别想走。”
双盛闭气、沉腰、劈刀——“烈狂刀·卷浪!”
金色刀浪席卷坟场,剩下几名骨影教当场被绞杀殆尽。
前后不过十息。
布首月解决影钉,双盛屠尽骨影。
两人一刻不停,直奔铁笼。
“镇!”
布首月按在笼上,观真青光涌入,稳住孩子体内暴走的妖力,暂时压制造畜邪术。
孩子们身体抽搐渐缓,发出微弱啜泣。
“快开锁!”
双盛挥刀斩断铁锁,一把掀开笼门。
孩子们蜷缩在笼底,瘦得只剩骨架,眼神恐惧,瑟瑟发抖。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布首月声音放轻,一个个扶出孩子,脱下外袍裹住他们冻得发紫的身体。
数了数,一共四十六名孩童。
还活着。
“还活着……都还活着……”
双盛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都在抖,戾气散去,只剩酸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与呼喝声。
“有人闯北荒坟场!”
“快围起来!”
“是王城卫兵来了!”
双盛脸色一变:“太多了,我们带不走四十六个孩子!”
布首月却异常镇定,指向坟场北侧一处隐蔽山坳:“那里有个废弃山神庙,极隐蔽,先把孩子藏进去,我布迷阵,卫兵一时找不到。”
“那祭坛呢?”
“必须毁。”布首月眼神冷厉,“留着,他们还会抓第二批孩子。”
双盛点头,一把抱起三个最弱的孩子:“你毁坛,我送人,速去速回!”
两人分工。
双盛抱着孩子飞奔山神庙。
布首月纵身跃上骨坛,指尖剑气暴涨。
“造畜禁术,从此绝于此地。”
一剑劈下。
“轰——”
白骨祭坛轰然崩塌,碎骨飞溅,邪烟冲天,坛下禁术阵眼彻底粉碎。
远处卫兵越来越近,火光如龙。
布首月不再停留,转身掠向山神庙。
庙内,四十六名孩子挤在一起,眼神依旧恐惧,却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双盛守在门口,回头看她:“接下来怎么办?卫兵搜山只是时间问题。”
布首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一个小女孩的头,声音平静却有千钧之力:“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已经开打,就直接打到他们痛。
下一站——黑水废窑,破第二座祭坛。”
双盛笑了:“好。
屠完邪教,再闹王城。”
同一时间,万里之外的中土神州,却是另一重天。
中州台云雾缭绕,仙气蒸腾,天下宗门齐聚,万旗林立,人声鼎沸。
青云宗、太虚观、焚天阁三宗为首,衣袂飘飘,仙气凛然,弟子如云,气势压垮九州。
百年一度的万宗盟大会,正式开幕。
“灵虚小洞天三日后开启,凡入内者,各凭机缘,生死自负!”
太虚观长老高声宣旨,声传十里,全场沸腾。
年轻一辈修士眼神灼热,摩拳擦掌,眼中只有秘境、功法、宝物、地位。
各州俗世王朝亦派皇子权贵列席,锦衣玉袍,珠光宝气,互相攀附,笑谈风云。
没有人提婆娑洲。
没有人提灰散奴。
没有人提失踪的孩童。
更没有人提,黑泽之上,妖影已渡。
天道雄城的战报传来,只一句“正面安稳,妖兽未动”,便被轻轻带过。
青云宗宗主抚须笑道:“妖兽固守黑泽,不敢东出,可见我人族气运正盛。小洞天开启,我宗必选出惊世之才,镇守九州,永绝妖患。”
满堂附和。
唯有太虚观一名负责推演天机的长老,眉头微蹙,指尖卦盘不停乱转,碎纹蔓延。
“之气,乱如残麻,阴煞冲天,有大凶之兆……”他低声自语。
身旁长老笑道:“不过是黑泽余气,不必多虑。九州重心在此,谁能翻浪?”
天机长老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婆娑洲太远。
远到连天机,都懒得照过去。
远到天下人,都以为那里依旧安稳。
他们不知道。
西洲的天,已经被两个人,用一剑一刀,捅开一道裂口
离开北荒坟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的曙色。
昏黄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艰难渗下,照在遍地枯骨与尚未干透的黑血上。
血上,折射出一片惨淡而凄厉的光。
布首月蹲在山神庙的角落,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撕成布条,轻轻裹在一个孩童胳膊上的伤口里。
孩子太小,不过四岁光景,被救出来时已经吓得不会哭,只会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直到此刻被暖意裹住,才微微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将小脸埋进她的掌心。
布首月的动作放得极轻,指尖微微颤抖。
她不是没见过生死,不是没经历过血战。可面对这样一群连挣扎都无力的孩子,她那颗素来坚如寒铁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水。”
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
身后立刻递来一个塞得鼓鼓的水囊,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男子掌心的温热。
双盛就蹲在她身侧,不远不近,恰好留出她能安心的距离,却又随时能伸手护住她与这一庙孩子。他身上还沾着骨影教徒的黑血,刀鞘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暗色花朵。
可他递水囊的动作,却稳得不像话,柔得不像话。
布首月接过水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
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一闪而逝。
两人同时顿了顿。
谁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谁都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
风从山神庙破旧的窗棂间吹进来,带着北荒独有的阴冷,卷起地上的草屑,也卷起两人之间那一点刚刚破土、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微妙气息。
双盛先移开了目光,望向庙外灰蒙蒙的天空,故意用一种粗犷随意的语气打破沉默:“这鬼天气,到哪儿都一副要塌下来的样子。婆娑洲的天,就没亮堂过。”
布首月低头给孩子喂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声音轻而平静:“不是天不亮堂,是有人故意把天遮住了。”
“遮得住一时,遮不住一世。”双盛握紧了腰间的刀,指节微微泛白,“我们这不就已经,撕开一道口子了?”
布首月喂完水,轻轻将孩子放到角落,让他靠着干草歇息。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远方那一片连绵起伏、被阴云笼罩的大地。
视线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黑泽的方向。
“双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砍杀的这些骨影教徒,这些被操控的灰散奴,甚至……这座腐朽肮脏的玄庸王庭,都只是最表层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沉静。
“真正在后面推着这一切走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