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卷第一章 (第2/2页)
转头看见老头子蜷在暖椅上打盹,她心里便安稳下来。
这一生,说来话长。
年轻时,她是大虞治下青溪镇有名的美人,多少士族子弟踏破门槛,她却心有所属——村中私塾那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青石板路相逢,一眼心动,两颊绯红,低头擦肩,便是一日最甜的念想。那时她的心,是脱缰的意马,是难锁的心猿,只系在先生一身青衫、满眼温柔上。
可天命难违。
那年父亲置办年货遇匪,被一位过路的粗粝汉子舍命救下,刀伤深可见骨。汉子在她家养伤,不言不语,却把犁田、砍柴、挑水、修屋样样做全,粗手粗脚,却把一个家撑得稳稳当当。父母欢喜,暗许婚约。
她慌了,跑到旧巷徘徊,等来的却是——教书先生因故远行,三月方归。
等先生归来,红喜字贴满门楣,她已着嫁衣,满心幽怨。
从此,书生远走,青溪再无相遇。
她便跟着这位沉默的汉子,入了凡尘,过了一生。
大虞风雨,灾年饥馑,兵戈暂歇,太平渐来。他们从乡村走到城镇,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没有惊天动地,只有岁岁年年。
老头子话少,心却最细。再苦再难,从不叫她受委屈。
记得有一年年关,小儿学费无着,家中早已断了荤腥。老头子闷坐半晌,出门去寻。傍晚归来,揣着银钱,提着一只活鸡,笑得憨厚。夜里她替他更衣,却见肘弯针眼淤青,袖间隐有血痕——他是去卖了血,换了年关的温饱和希望。
那一刻她忽然懂得:
锁心猿,锁心缘,锁心原。
心猿意马再烈,抵不过一世相守;年少心动再深,不如眼前人真心托付。
三界环再大,镇得住天地,却不如这双粗手,锁得住她一生安稳。
老太太轻轻咳嗽,惊醒了老头子。
他忙起身,端来一杯温热的枣茶,动作熟稔,像做了千万遍。
屋里贴着大虞年俗的红纸福字,案上摆着搡好的年糕、包好的年粽,灶上炖着鲞冻肉,都是过年的滋味。
她望着他,忽然孩子气:“老头子,下辈子,还跟我做夫妻吗?”
老头子皱纹堆笑,眼神温柔得藏了半生秘密:“若我富贵,便八抬大轿娶你享福;若我依旧清贫,便不耽误你。我就在你家附近,还做教书先生,远远看着你好,就够了。”
老太太一怔,泪忽然落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年少心事,知道她曾遗憾,知道她心猿未锁,意马未拴。
他不说,不怨,不妒,只用一生,把她的意马拴住,把她的心猿安妥。
“老头子,我要走了,抱抱我吧。”
他慢慢起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在他耳边轻喃,声音轻得像雪:“下辈子,咱还做夫妻……”
夕阳如火,霞光裹着二老,安静相拥,一同睡去。
小孙女放学归来,提着刚买的糖画,笑着喊羞羞,却发现爷爷奶奶在满院年味里,幸福地走完了一生。
大虞王朝,中土神州,三界环转,岁岁平安。
大圣一棒压乾坤,是为天下。
二老一牵手一辈子,是为人间。
心猿归正,意马入栏,诚心正意,便是人间大圣。
锁子甲不如粗布暖,紫金冠不及白头伴,最厉害的神通,从来不是碎凌霄,而是有人陪你,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心动,到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