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天下震动 (第2/2页)
……
太原。
晋王府。
李存勖收到飞递的时候,正在后苑演武场上走马。
他翻身下马,从驿骑手中接过加了密札。
撕开,展读。
读到“郢王引控鹤军入紫微城”的时候,他的眉头跳了一下。
读到“帝崩于北门”的时候,他的双手微微一顿。
读完整封信,他仰天大笑。
“死了!朱三死了!”
他把信纸往空中一抛,伸手从侍从手里夺过马鞭,在空中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痛快!痛快!”
可笑着笑着,他的笑容忽然凝滞。
随即那一瞬便被更大的笑声盖了过去。
可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幕僚,都看到了那异样。
那是遗憾。
他想亲手杀死朱温。
从继承晋王之位的那天起,他就发誓要亲手杀死这个灭亡大唐、弑君篡位的贼子。
他要提着朱温的人头,去太庙祭祖。
可朱温死在了自己儿子手里。
死在一个营妓之子手里。
这让李存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索然无味。
就像是你磨了十年的刀,终于等到了仇人出现在面前,可仇人在你拔刀之前就被一条恶犬咬死了。
“大王。”
郭崇韬从后面走上来,面上带着笑。
“朱友珪此人,臣有所耳闻。”
“性情暴戾,才具平庸,全无朱温当年的雄才大略。”
“他弑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梁国内部必然大乱。”
他拱了拱手。
“此乃天赐良机。”
“大王天命所归,正可趁此乱局……”
李存勖双目微眯。
“不急。”
他收敛了笑容,打断。
“朱友珪那个货色,坐不稳那把椅子。”
“让他先乱一阵。乱得越厉害,对咱们越有利。”
他翻身上马,扬了扬马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操练不辍。”
“等朱友珪把梁国折腾得差不多了,本王再亲率大军,替先父报仇雪恨!”
郭崇韬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
这位年轻的晋王,打仗是一把好手。
潞州解围、柏乡大捷,是当世罕有的名将之才。
先王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瞑目。
可郭崇韬笑不出来。
打仗打得再好,将士离心,那便是空中楼阁。
先王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他至死也不会忘。
"存勖有虓虎之勇,然而性躁而骄,汝等当尽心辅弼,勿使其失人心。"
辅弼。
不是教。
郭崇韬太清楚了,李存勖这种人,你教不了他。
他天纵英才,打心底瞧不起任何人的指点。
你若是摆出一副"我来教你"的姿态,他头一个便要把你踢出去。
只能谏。
只能在他犯错的时候,拼着惹怒他的风险,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至于他听不听……
郭崇韬的目光从李存勖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地上那一串马蹄印上。
"但愿大王能听得进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无人应答。
演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声。
……
幽州,卢龙军节帅府。
刘守光收到朱温被弑的消息时,正在内堂喝酒。
他啪的一声把酒盏拍在了桌上,酒液溅了一桌子。
“朱友珪这个畜生!”
他拍案怒骂。
“弑君弑父,人神共愤!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骂得冠冕堂皇,声色俱厉。
满堂幕僚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骂这番话的刘守光本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父亲刘仁恭的。
他把亲爹囚禁在一间地牢里,断水断粮,活活关了一年多。
他把自己的亲兄长刘守文引到帐中,一刀枭首。
弑兄囚父的人,骂别人弑父篡位,面皮之厚,实乃天下无双。
“传令下去!”
刘守光大手一挥。
“本帅要发檄文讨伐朱友珪!替天行道!为朱温报仇!”
幕僚们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借题发挥、沽名钓誉的伎俩。
可刘守光的话没人敢驳。
他杀自己兄长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猜他杀不杀你?
“遵命。”
幕僚们齐声应道。
……
广陵。
徐温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笔,将谍报看了两遍。
面沉如水。
许久之后,他把急报折好,放在了桌角。
“朱温死了。”
他平静地说。
身旁侍立的养子徐知诰微微躬身。
“阿父以为如何?”
徐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朱友珪这个人,我见过。”
他缓缓说道。
“当年朱温遣使来广陵的时候,朱友珪随行。”
“此人面相凶戾,目光闪烁,言谈间色厉内荏,绝非成大事之人。”
他顿了一顿。
“他弑父上位,天下藩镇人人自危,梁国内部的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徐知诰低声道:“那咱们……”
“不动。”
徐温说。
“坐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汤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北边越乱,对咱们越好。”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急报旁边的另一份文书上。
那是关于刘靖攻克巴陵、楚国灭亡的战报。
“不过。”
他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
“那个姓刘的,倒是越来越让人睡不着觉了。”
徐知诰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只有眼底深处,眸光深敛。
……
成都。大蜀皇宫。
王建靠在榻上听完了信使的禀报。
"朱温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
"呵。活该。"
他咳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咳出来。
"当年他篡唐自立的时候,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呢?死在自己儿子刀下。"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他摆了摆手。
"不管了。朱家的事,跟咱们蜀中没关系。管好自己的三分基业便是。"
说完,他重新闭上了眼。
榻边的内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的檐廊上,几名近臣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朱温死了,梁国大乱,这是天赐良机啊……"
"别做梦了。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太子与唐道袭又闹得不可开交,朝中党争日烈。"
"咱们自己的乱局都收拾不过来,还操心什么中原。"
"话虽如此,可你们看看南边的刘靖,半年鲸吞楚国,那才叫真本事。"
"咱们若再不筹谋,将来只怕连两川门户都守不住。"
"嘘!小声些!陛下在里头呢!"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檐廊上安静了。
只剩下秋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呜咽声。
……
开平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北方的洛阳正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
朱友珪登基之后,大肆诛杀朱温旧部中不服从的异己,杀得人头滚滚。
洛阳城内人人自危,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远在开封的朱友文已经成了一具死尸,被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乱坟岗里。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暗处,均王朱友贞正在耐心地等待。
他等了很久了。
从第一天撺掇朱友珪举事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天。
韩勍是朱友珪的刀。
但韩勍的心,早已暗中投效了他朱友贞。
这把刀,随时可以反转。
朱友珪坐在龙椅上,以为自己是天下之主。
殊不知,他不过是朱友贞局中的一枚弃子。
一颗已经走到了该弃掉的位置上的棋子。
……
战争过去了。
生活还在继续。
北方。
大梁正在撕裂。
李存勖在磨刀。
徐温在观望。
而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北方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南方的版图已经悄然改写。
半年前,宁国军节度使刘靖的地盘还只有江西一隅。
半年后,江西、湖南、衡州,三片疆土连成一体。
从赣水到湘江,从洞庭湖到南岭,方圆两千里的土地上,插满了宁国军的大纛。
但这张版图远非完满。
朗州雷彦恭据城自守,张佶割据四州,虔州被窃据……
但一切,都将落于尘埃。
军器监的炉火日夜不熄,锻铁野战炮的产量正在一门一门地往上攀。
进奏院的活字印刷彻夜不停,《日报》的发行范围已经越过了长江。
讲武堂的第三期学员即将结业,两百名识字懂算、通晓兵法的基层军官将被充实到每一个营、每一个都。
摊丁入亩的新政在湖南全面铺开,无数失地的佃户第一次摸到了属于自己的田契。
这一切,都在安安静静地发生着。
没有檄文,没有宣战,没有耀武扬威的阅兵。
只有一个年轻的节度使,站在岳阳楼上,看着落日沉入洞庭湖,然后转身下楼,去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天下人都在看北方的热闹。
没有人看见南方的刀,正在一寸一寸地磨亮。
刘靖走下岳阳楼的最后一级台阶,踩在了巴陵城的青石路面上。
李松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公文。
"节帅,陈象大人从潭州送来了秋收的账册,还有军器监任逑的信……"
"嗯。"
"还有镇抚司的密报,说朗州雷彦恭遣使来了,想跟咱们谈……"
"嗯。"
"还有……"
"回去再说。"
刘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西天残存的那抹橙红。
晚霞烧尽了。
天黑了。
他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洞庭湖上的风还在吹。
八百里湖面上,月光如水,波澜不兴。
可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正以不可阻遏之势,朝着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那个方向,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