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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十万大山

  第488章 十万大山 (第2/2页)
  
  转瞬便隐没不见。
  
  片刻后,庄三儿重新挑起话头,气氛再度热络。
  
  刘靖未接他的话茬。
  
  待庄三儿吹嘘完一段,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议些正事。”
  
  满堂复又寂静。
  
  刘靖的视线从众人面上掠过,最终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洞庭湖面上。
  
  “岳州既已克复,下一步便是朗州雷彦恭。”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宛如在议一件寻常军务。
  
  “关于攻伐朗州该定何等章程,我想听听诸将的谋划。”
  
  每逢大战前夕与众将共议,乃是刘靖治军的惯例。
  
  从当初起家时便如此,一直延续至今。
  
  帐下将校皆服膺此道。
  
  自己献的计策若被采纳,临阵厮杀时岂能不效死力。
  
  庄三儿头一个出声。
  
  酒意上涌,胆气也跟着壮了三分。
  
  他猛拍大腿,声如洪钟:“节帅,末将以为,理当乘胜出击!”
  
  他霍然起身,虽是身形微晃才堪堪站稳,但吐字条理分明。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什么来着!”
  
  此话一出,原本严肃的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
  
  “如今巴陵克捷,我军兵锋正盛。”
  
  他朝西面一指。
  
  “那雷彦恭算什么货色?区区蛮僚头人罢了!”
  
  “前番李琼攻伐朗州,一路打到武陵城下,蛮兵被杀得丢盔弃甲。”
  
  “若非潭州告急、楚军仓促回援,朗州多半早已易帜。”
  
  他重重拍了拍胸膛。
  
  “如今李琼败逃,朗州元气大伤。”
  
  “我军此时出兵,无异于手到擒来!正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将其剿灭!”
  
  这番话掷地有声,引来好几名将校出言附和。
  
  一名都头接口道:“庄将军言之有理!”
  
  “雷彦恭麾下蛮兵本就不堪一击,先前被李琼重创,损兵折将,此刻只怕连喘息的余地都无。”
  
  “我军兵锋极盛,杀过去便如摧枯拉朽!”
  
  另一名虞候亦点头应和:“末将亦是这般考量。”
  
  “朗州战事拖得愈久,雷彦恭便愈有余暇恢复元气。”
  
  “蛮僚惯于裹挟山民从军,一旦任其缓过神来,再行征讨必生波折。”
  
  几人争相进言,你一言我一语,多半主张速战速决。
  
  刘靖未置可否。
  
  他的视线从庄三儿身上移开,转向了康博。
  
  康博一直未曾言语。
  
  此刻他放下酒盏,面色微沉。
  
  “末将却有异议。”
  
  满堂喧闹顿时歇了三分。
  
  “庄将军所言非虚,乘胜而进确是兵家正理。”
  
  “可症结在于,朗州并非巴陵。”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碗,倒扣于桌面。
  
  “巴陵乃是坚城。”
  
  “城池再固,砲车轰砸、云梯架设、人命填补,终有告破之日。”
  
  “我军坐拥火器精锐,攻城拔寨自是所长。”
  
  他用指节叩了叩倒扣的碗底。
  
  “但朗州截然不同。”
  
  他抬起眼眸。
  
  “雷彦恭此人,能盘踞朗州、澧州,与马殷、高季兴、王建诸侯周旋多年,屡遭攻伐,却能屹立不倒。”
  
  “诸位可曾深思,究竟凭恃什么?”
  
  庄三儿皱着眉嘀咕了一句:“还能凭什么,凭他藏匿于深山之中罢了。”
  
  “庄将军切中要害。”康博颔首。
  
  “正是藏匿于深山。”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旧舆图,在案上铺开。
  
  此乃围城期间他从楚军缴获的文书底档中翻找出的,其上绘着朗州、澧州一带的山川地貌。
  
  虽显粗略,但大体的山脉走势却标注明晰。
  
  “诸位请看。”
  
  他指着舆图上层峦叠嶂的山岭标识。
  
  “朗州、澧州以西,便是十万大山。”
  
  “武陵山余脉延绵数百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蛮僚世居深山,以山寨为堡垒,以密林为城垣。”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一圈。
  
  “雷彦恭麾下兵马,平原野战绝非我军敌手,此乃定局。”
  
  “可他压根不会与我军正面对阵。待大军压境,他便退入深山,化整为零,三五人一伙,蛰伏于密林之中。”
  
  “大军若追,深林难觅;大军若搜,徒耗时日。”
  
  “大军若扎营,蛮兵便趁夜袭扰劫营;大军若拔营后撤,他便自山中复出,将失地尽数收复。”
  
  他瞧了庄三儿一眼。
  
  “庄将军,你言称一鼓作气。”
  
  “可战鼓擂响,我军兵锋又能砸向何人?满山的参天古木么?”
  
  庄三儿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只是性子急。
  
  康博这番话确实切中了要害。
  
  他嘴巴张了张,欲待辩驳,一时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刘靖也微微颔首。
  
  康博看到了症结,朗州不是拿人命填得下来的地方。
  
  这时,姚彦章放下了酒盏。
  
  “康将军所言极是。”
  
  众人的目光皆转向了他。
  
  姚彦章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行伍特有的沉稳。
  
  他在楚军中厮混了大半辈子,与朗州蛮僚打过不止一回交道。
  
  在场的人里头,论及对雷彦恭的了解,无人能出其右。
  
  “末将与雷彦恭交手过数次,也算知根知底。”
  
  他盯着那幅舆图。
  
  “此人行事确是蛮僚作风,利则进,不利则退,毫无礼义廉耻可言。”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便遁入深山,待我军粮尽兵疲,再出来反噬一口。”
  
  他停了一停。
  
  “他麾下的蛮兵,若论体格与甲仗,比咱们差了不止一截。”
  
  “个个瘦小精干,兵器也简陋得很,多用竹矛、木弓、石镞,精良之甲一件也无。”
  
  “若在平原之上摆开阵势,一个都的宁国军精锐便能将其击溃,绰绰有余。”
  
  “那不是易如反掌了么?”
  
  一名年轻的队正忍不住插嘴。
  
  姚彦章瞧了他一眼。
  
  “可他们绝不会在平地上与你厮杀。”
  
  他的语气平得近乎寡淡。
  
  “十万大山是什么地方?这么跟你说,寻常汉兵入了那片山,走不到半日便要迷路。”
  
  “山路崎岖,多是悬崖峭壁间劈出来的一线窄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蛮兵自幼生长于此,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你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在平地上是铁人,入了山便是负重之鳖。”
  
  “一步三喘,十步一歇。”
  
  “蛮兵从林间放一冷箭便走,你追不上,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伸出三根手指。
  
  “马殷在时,曾三次征讨朗州。”
  
  他竖起第一根指头。
  
  “第一次遣兵八千。可入了山便束手无策。”
  
  “八千人打到武陵城下,雷彦恭弃城遁入大山。”
  
  “占了武陵,得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城中府库搬运一空,连一粒余粮都未曾留下。”
  
  “他只好从后方转运,粮道走的是武陵山东面的一条驿道,道窄路险,车马并行已是极限。”
  
  “蛮兵便盯上了这条粮道。”
  
  “三五人一组,蛰伏于驿道两侧林间,专候运粮的民夫。”
  
  “不求大胜,只图劫掠。”
  
  “一次杀两三民夫,夺走一两袋行粮便走。”
  
  “你若追击,山路难行;你若派重兵护粮,蛮兵便换处截杀。”
  
  “数百里粮道,处处皆是死地。”
  
  “两个月下来,民夫死伤枕藉,幸存者皆畏缩不敢前。”
  
  “只好粮尽退兵,前脚刚走,武陵后脚便被蛮兵复夺。”
  
  他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次是马殷亲率大军。遣兵一万两千,这回学乖了,带足三月资粮,不走驿道,改从北面的清水峡入山。”
  
  “大军摆出犁庭扫穴之势,欲直捣雷彦恭巢穴。”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清水峡的位置划了一条线。
  
  “清水峡乃两山夹合之谷道,最宽处不过十余丈,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
  
  “一万两千大军拉入谷中,前后绵延七八里,宛如长蛇。”
  
  “蛮兵不与你硬碰,只在两侧崖壁设伏。”
  
  “待大军中段至险要处,蛮兵自崖顶推落滚木礌石,将长蛇阵拦腰截断。”
  
  “前军欲回援,谷道狭窄难以回旋,反倒自乱阵脚;后军被隔绝在外,听得前军惨叫却无计可施。”
  
  “蛮兵在乱阵中穿插,专杀落单士卒。待前军清理完乱石,蛮兵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残肢断旗。”
  
  “一月之间,伏击十数次,折损三千余众,连雷彦恭的旗号都未瞧见。”
  
  “马殷最终只得下令班师。”
  
  他竖起第三根指头。
  
  “第三次是李琼。”
  
  姚彦章说完,环顾了一圈。
  
  满堂无声。
  
  庄三儿脸上已没了方才的轻快。
  
  他低着头,拧着眉毛,在消化姚彦章说的这些陈年旧事。
  
  他征战从不怕硬碰硬。
  
  但姚彦章说的这种打法,见不着敌影,摸不着行踪,被蚊蝇般的蛮兵叮得满身痛痒,他确实无从下手。
  
  他本是魏博牙兵出身。
  
  在北方,征战多是大军在平原之上列阵对冲。
  
  到了南方,虽地形复杂,但归根结底还是攻城略地、正面厮杀的套路。
  
  十万大山?
  
  这四个字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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