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53章 暴风眼 (第2/2页)
韩阳拄着卷刃的腰刀,靠在一处断墙上,剧烈喘息。望着溃逃的蒙古骑兵和汹涌追去的明军,望着镇内四处燃烧的房屋和遍地的尸骸,望着劫后余生、相拥哭泣的百姓,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冰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第一步。
松林店守住了,蒙古骑兵被击退了,而且是在杨副将和卢象升援军“亲眼目睹”下,他韩阳“奋勇当先”、“力战不退”。
这份功劳,无论如何也抹杀不掉了。杨嗣昌的调令,在这突如其来的“虏骑深入、威胁粮道、韩阳力战拒敌”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朝廷,至少崇祯皇帝,在“京城再次受威胁”的恐惧和“急需胜绩稳定人心”的渴望下,会如何选择?
果然,次日,杨副将和卢象升派来的将领联名的报捷文书,以及详细叙述战况、极力褒奖韩阳“忠勇果敢、临危不惧、率残卒力抗数倍之敌、保全要地、功莫大焉”的奏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
而那道任命韩阳为漕运参将的旨意,在抵达涿州后,被杨副将“暂扣”——他不敢在这时候将刚刚立下大功、且明显被卢象升关注的韩阳调走,那等于是打卢象升和所有前线将士的脸,也将自己置于不义之地。他只能将旨意和战报一同上呈,请朝廷“圣裁”。
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几乎同时接到了杨嗣昌关于调任韩阳的请示、杨副将和卢象升的捷报、以及韩阳那封“恭顺”的请罪兼陈情疏。
他枯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捷报中描绘的血战场景,韩阳以残兵拼死阻敌的“忠勇”,松林店百姓被屠的惨状,以及虏骑竟能渗透至京畿腹地的现实,都像重锤,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而杨嗣昌那套“调离以安”的说辞,在此刻看来,竟有些……不合时宜,甚至略显迂阔。
“皇上,”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道,“卢象升在附奏中言,韩阳此战,足见其忠勇可用,当此用人之际,宜责其后效,令其戴罪图功。杨副将亦言,涿州、保定之间,防线绵长,兵力空虚,正需韩阳这般敢战之将巡防策应……”
崇祯缓缓闭上眼睛。他厌恶武将跋扈,恐惧权柄下移。但眼前的事实是,北线处处漏风,卢象升独木难支,朝廷无兵可派。
韩阳,就像一把虽然可能伤手、但此刻唯一能用来堵住漏洞的尖刀。
调去南方?那眼前这个漏洞怎么办?下次虏骑再渗透进来,直逼京城,又当如何?
良久,崇祯睁开眼,声音沙哑而疲惫:“拟旨。韩阳,着加授都督同知,仍留原处,协助杨副将,整饬涿、霸等处防务,巡剿虏骑渗透。所部官兵,准其自行招募补额,以实边备,一应粮饷器械,着兵部、户部酌量拨给。
其前擅专之过,着降级留用,以观后效。望其感念天恩,痛改前愆,戮力王事,勿负朕望。”
这道旨意,充满了典型的崇祯式矛盾与权衡。给了韩阳更高的虚衔和“整饬防务”的名义,甚至允许他“自行招募补额”,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放权,意味着韩阳终于获得了部分独立行动的合法身份和扩充实力的空间。
但同时,“协助杨副将”、“降级留用”、“以观后效”等措辞,又套上了层层枷锁和警告,表明这信任极其有限,且随时可能收回。
然而,对身处风暴眼中的韩阳而言,这道旨意,不啻于一声惊雷,劈开了笼罩他数月之久的、名为“软禁”和“猜忌”的厚重阴云。虽然阳光并未完全普照,但至少,他看到了缝隙,看到了可以扎根、可以生长的,一线生机。
旨意传到涿州柳林营时,韩阳率部跪接。听着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读出那些充满矛盾却意义非凡的字句,他俯首在地,无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臣韩阳,叩谢天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
起身,接过圣旨。韩阳抬起头,望向前来宣旨的太监,望着一旁神色复杂的杨副将,望着身后伤痕累累、却眼含热泪的部属,再望向远方依旧阴沉的天空。
风暴,并未过去,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不再是风暴中那片无助的落叶。他成了风暴眼边缘,那根虽然细弱、却已深深扎入大地、开始试图稳住身形、甚至想要试探着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孤竹。
松林店的血,没有白流。他用鲜血和冒险,赌来了一个在乱世中继续生存、甚至扩张的宝贵契机。接下来,是如何利用这个契机,在这崩坏的世道里,真正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直至……有朝一日,能拥有在这席卷天下的风暴中,自主沉浮,乃至力挽狂澜的资格。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他总算,踉踉跄跄地,迈出去了。